“会计。”

“你姐算账？”

“嗯。她什么都算。”

“那你呢？”

耀祖想了想。“我记人。”

陆清远看着她。“你记谁？”

“周桂香。杨来弟。大伯母。许建民。龙飞。我姐。我爸妈。爷爷。奶奶。”

“这么多人？”

“嗯。”

“你记得住？”

“记得住。”

陆清远低头看自己的杯子。杯子里还剩一口水，晃了晃。他抬起头。

“你记得住我吗？”

耀祖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抹布。过了一会儿，她把抹布拿起来，站起来，走回车间里面。她走到缝纫机旁边，打开抽屉，看了一眼，关上。然后她走回来，坐下。

“你以后再说。”

陆清远没追问。他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还给耀祖。

“下周我还来。”

“你来。我在。”

陆清远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耀祖。”

“嗯。”

“你姐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下。”

“哪句？”

“喜欢是不抬头。”

耀祖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不是。喜欢是抬头的。你不抬头，怎么知道他在？”

耀祖把搪瓷杯攥在手里。杯口朝下，最后一滴水落在门槛上，洇开一小圈。她没回答。

陆清远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远了。

周桂香从车间里探出头来。“耀祖，那人谁啊？”

“志愿者。”

“哪个学校的？”

“师范的。”

周桂香看了她一眼，没再问。缩回去，继续踩机器。

耀祖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陆清远拐弯了。她低头看了看搪瓷杯，杯口掉瓷的地方蹭着她的手指。她转身进了车间，把杯子放在裁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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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光宗在学校。

宿舍楼下的小卖部门口，信箱里塞了一张明信片。她拿钥匙开锁，取出来。明信片正面是一幅画。画的是江边。轮渡，码头，江水。灰蓝色的调子，船拖着一道水痕。她翻过来。背面写了三个字：“我画的。”下面是周砚深的名字。

光宗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她拿着明信片上了楼。

方琳正靠在床上看小说。看见光宗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卡片。“谁寄的？”

“同学。”

“同学画房子给你？”

“不是房子。江边。”

方琳看了她一眼。“男的吧？”

光宗没说话。她把明信片放在桌上。方琳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小说。

光宗坐在书桌前。她把明信片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幅江边画得很细。码头的棚子顶是弯的，栏杆是锈的，船拖着一道水痕。她想起自己每周坐轮渡，从来没觉得好看。周砚深画出来，她才发现，码头是弯的，栏杆是锈的。

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练习册，一片干樱花瓣，还有方琳借给她的小说。她把明信片放在抽屉里，压在小说下面。关上抽屉。

她想了想。没有回。

熄灯以后。光宗躺在床上。方琳睡了，呼吸很轻。她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像一只蹲着的猫。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到那张明信片。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她又看了一眼。码头。栏杆。水痕。她合上抽屉。这次她没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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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耀祖在车间里排料。周桂香走过来说“昨天那个志愿者，又来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站门口站了半天？”

耀祖把划粉放下。“周桂香，你料子裁完了？”

周桂香笑了一下，走了。

耀祖低头继续排料。版图铺在裁床上，她拿划粉沿着版线描。描到一半，她停下来。她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传单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几块碎布头下面。她关上抽屉。

光宗打电话来。“厂里怎么样？”

“好。周桂香裁了三百件。”

“料子够吗？”

“够。灰的不够，下周进货。”

“好。账呢？”

“妈在记。”

“你让妈把非典那两个月的账单独放。别跟现在的混了。”

“好。”

“耀祖。”

“嗯。”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

耀祖握着话筒。她看了一眼裁床上的纸青蛙。昨天折的，还趴在那里。“没什么事。”

“那个志愿者还来吗？”

“来。”

光宗没说话。电流声沙沙的。过了一会儿，她说“下周我回来。”

“好。”

挂了电话。耀祖站在办公室门口。汉正街的灯亮着。她看见巷子口有个人影走过，白衬衫，像是陆清远。但那人没停，走过去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关了灯，锁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