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春末，汉正街还没有解封。

厂里只有耀祖一个人。

周桂香在村里出不来，杨来弟也是。李秀兰隔天来一趟，对完账就走。许建国在店里守着，回不来。光宗在学校，封在宿舍楼里。耀祖每天早上来，开门，开灯，擦机器。十几台缝纫机，她一台一台擦过去。擦完机器，坐在裁床前面摸料子。摸完料子，再擦一遍机器。一天就这么过去。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耀祖放下抹布，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黑裤子，袖子上别着一个红袖章。手里拿着一摞传单，油印的，边上还沾着墨。头发剪得很短，脸晒得有点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好。我是师范的志愿者。来发防疫传单。你们厂有人吗？”

耀祖看着他。“有。我在。”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陆清远把传单递过来。耀祖接了一张。上面印着“勤洗手，戴口罩，少出门”，字是油印的，有点糊，但看得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有发热，及时就医。”

耀祖看了一遍。她把传单折好，放在裁床上。“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车间里面，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搪瓷杯，杯口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铁。她递给陆清远。

陆清远接过去。“谢谢。”

“不客气。”

他喝了。喝得很慢。耀祖站在旁边，看着他喝。他的手指很长，握着搪瓷杯，指节上有一层薄茧。他喝完了，把杯子还给耀祖。

“你们厂做衣服的？”

“嗯。”

“那挺好。做衣服，人总要穿衣服。”

耀祖笑了一下。“嗯。”

陆清远看了一眼车间里的机器。十几台缝纫机排成两排，上面盖着布，布上落了灰。只有靠门口那一台没盖，是他来之前耀祖刚擦过的。机头上还搁着一块抹布，湿的，滴着水。

“机器不少。怎么就你一个人？”

“工人来不了。封了。”

“那你不怕？”

“怕。但厂里不能没人。”

陆清远看着她。他看人的时候不躲，眼睛很直。耀祖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自己手里的搪瓷杯。

“你叫什么？”

“耀祖。”

“耀祖？”

“嗯。”

“哪个耀？哪个祖？”

“光宗耀祖的耀祖。”

陆清远愣了一下。“你还有兄弟姐妹？”

“我姐。光宗。”

“光宗耀祖。”陆清远念了一遍，“你爸起的名？”

“我爷爷起的。”

“你爷爷挺有意思。”

耀祖没说话。她把搪瓷杯放在裁床上，杯口朝下，水渍洇了一小圈。

“我叫陆清远。”他说，“师范的，大三。学校封了，我们被派出来做防疫宣传。汉正街，长堤街，这一带归我。”

“嗯。”

“你们厂后面还有几户没发，我发完再回来。”

“回来？”

“传单不够。我车上还有一摞。”

耀祖点了点头。陆清远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门面就敲门，递传单。有人接，有人不接。不接的，他就放在门口，压一块石头。耀祖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走到巷子那头，拐弯，不见了。

耀祖回到车间。她把传单从裁床上拿起来，折好。她打开缝纫机抽屉，放进去。关上抽屉。

下午。光宗打电话来。耀祖接的。

“厂里怎么样？”

“还好。”

“有人来吗？”

“有人来发传单。”

“谁？”

“志愿者。师范的。”

“男的女的？”

耀祖停了一下。“男的。”

光宗没再问。她又说了几句账上的事，挂了。耀祖把话筒放回去。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汉正街的巷子空荡荡的。远处有喇叭声，一遍一遍喊“戴口罩，勤洗手，少出门”。

她拿起一块料子的边角，折了一只纸青蛙。放在裁床上。纸青蛙鼓着肚子，趴在那里，不动。

第二天。陆清远又来了。

“我说了会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传单，比昨天少了一半。红袖章还别在袖子上，白衬衫的领口有点汗渍。

耀祖给他倒了水。这次她没等他喝完就拿走了杯子，去车间里接了一杯，放在裁床上。“你自己倒。”

陆清远笑了一下。“好。”

他坐在裁床旁边，喝水。耀祖坐在他对面，理料子。冬天的厚布收起来，春天的薄布拿出来。她用手摸，摸一遍，叠好，放架子上。

“你每天都摸料子？”陆清远问。

“嗯。”

“摸得出好坏？”

“摸得出。”

陆清远放下杯子。“我试试。”

耀祖递给他一块布。陆清远接过去，摸了摸。“这个好。滑。”

“这个是纯棉的。那个，”耀祖指了指旁边一摞，“是混纺的，摸着差不多，穿着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纯棉的吸汗。混纺的不吸，但不容易皱。”

陆清远又摸了摸。“我还是分不出来。”

“摸多了就分得出来。”

陆清远把布放下。他看耀祖理料子。她的手指在布面上滑过去，很轻，像摸水。每摸一块，就翻个面，再摸一遍。摸完了，叠成一样大小，码整齐。

“你姐呢？”陆清远问。

“在学校。”

“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