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你去了。”

“上次是送绿豆汤。”

“送绿豆汤也是去。”

许保国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光宗还在小板凳上坐着。

许保国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他看了看院子里的梧桐树，又看了看巷子上空的天。

“光宗。”

“嗯。”

“你爷爷这辈子，从当兵到复员，从进厂到下岗，从摆摊到开店。干了不少事，但没做成什么大事。”

光宗看着他。

“你爸不一样。”许保国说，“他胆子小，但他生了两个好女儿。”

光宗没说话。

“你妹管技术，你管账。厂子的事，你们自己弄。”许保国说，“我管小卖部，进货、摆货、卖货，够了。”

“就这些？”

“就这些。”许保国说，“小卖部挣不了大钱，但不用操心。”

光宗看着他的侧脸。许保国的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像刀刻的。他老了很多。但她从没听他说过“老了”。他说的是“该放手了”。

“爷爷。”

“嗯。”

“那谁管你？”

许保国看了她一眼。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动了动。

“我管我自己。你把你自己的事管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厨房。光宗坐在院子里，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糖味。糯米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修鞋摊前面。

许建民在修鞋。

他坐在摊前，手里在缝一双鞋。锥子扎进去，线拉出来。一针，一针。摊子最边上，摆着一双男鞋。黑色，皮面，码很大。不是修的，是摆着。擦得干干净净，鞋带系好，并排放在那里。

光宗看了一眼那双鞋。鞋码很大。她认得那个码，是龙飞的码。

“大伯。”

许建民没抬头。“嗯。”

“这鞋谁的？”

许建民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缝。“没谁的。”

光宗没再问。她站了一会儿。许建民的锥子扎进去，线拉出来。跟平时一样。

“大伯。”

“嗯。”

“糯米藕快好了。奶奶让你过去吃。”

“知道了。”

光宗走了。她不知道那双鞋摆了多久了，许建民没说，她也没问。

傍晚，糯米藕端上桌了。

藕切成厚片，泡在红糖水里，糯米从孔里鼓出来，亮晶晶的。许保国坐在主位，拿筷子夹了一片，放在嘴里嚼。王翠花坐在旁边，也夹了一片。

光宗夹了一片，咬了一口。藕是糯的，糯米是软的，红糖水渗进藕孔里，甜得扎实。

许建国夹了一片。“妈，这个甜。”

王翠花说“红糖放多了。”

许建国说“不多，刚好。”

李秀兰夹了一片，没说话。她嚼得很慢。

陈桂英和许建民也来了。陈桂英夹了一片，吃完，又夹了一片。她没说话，但吃了两片。

耀祖坐在光宗旁边，也夹了一片。“姐，你吃了几片？”

“一片。”

“我吃了两片。”耀祖说，“比外面卖的好吃。”

许保国听见了。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光宗看着桌上这盘糯米藕。许保国削的藕，王翠花塞的糯米，一起煮出来的。她想说点什么，但她没说。她夹了第三片，放在碗里，慢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