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快。

过了正月，汉正街的梧桐树就抽了新芽。巷子里的风不再割脸，变得软塌塌的，带着江面上的水汽。小卖部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换成了纱帘，王翠花说“春天了，该换了”。

那天早上，许保国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截藕。

藕是洪湖的，粗壮，两头带着泥。

王翠花正在院子里择菜，抬头看了一眼。“买这个干什么？”

“做糯米藕。”

“你会？”

“你教我。”

王翠花没接话。她接过藕，拿在手里掂了掂，又还给他。“要泡一夜。”

许保国把藕放在盆里，接了水，泡上。中午换了一遍水。晚上又换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许保国搬了张小凳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截藕。他把藕放在膝盖上，拿刀削皮。刀是王翠花用了十几年的旧菜刀，刀刃磨得薄了，切姜都费劲，但削藕皮刚好。他削得很慢，刀口贴着藕面，一转一转，皮薄薄地卷起来，露出一截白。

光宗从堂屋出来，看见他在削藕。她走过去，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爷爷，你削藕干什么？”

“做糯米藕。”

“你会？”

“你奶奶会。我打下手。”

光宗看着他削。爷爷许保国的手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厚茧。刀在他手里显得小。他削完一截，放在盆里，又拿起另一截。动作不快，但稳。

“爷爷。”

“嗯。”

“你不去厂里看看？”

许保国没抬头。他把刀竖起来，刮藕节上的须。刮了两下，才开口。

“不去。”

“为什么？”

“厂子是你爸的。耀祖的，你的。”他把刮干净的藕放进盆里，“我去了，他们不自在。”

光宗没说话。

许保国又拿起一截藕。“你爸这个人，缩了半辈子。你奶奶骂他，我压他。他见了我就说不出话。我去了厂里，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干。”

“爸不是怕你。”

“我知道。”许保国说，“他不是怕我。他是不知道怎么在我面前当厂长。”

他把最后一截藕削完，放下刀，拍了拍手上的泥。盆里泡着七八截白生生的藕，水面上浮着碎皮。

“你爷爷这辈子，管了太多。”他说，“该放手了。”

光宗看着他。许保国端起盆，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厂子的事，你们自己弄，我管小卖部。”

他进了厨房。

光宗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院子里只剩下那把小刀，搁在石桌上，刀刃上沾着藕的汁水，亮晶晶的。

厨房里，王翠花在往藕孔里塞糯米。

糯米泡了一夜，涨得圆鼓鼓的。她把藕竖起来，用手指捻起一撮糯米，一点一点往藕孔里填。填满一个孔，用筷子戳实，再填下一个。孔很小，塞得慢。许保国坐在旁边帮她扶着藕。

“你跟光宗说了？”王翠花问。

“说了。”

“她说么斯？”

“没说什么。”

王翠花塞完一截，换下一截。她的手指粗，糯米从指缝里漏出来几粒，落在灶台上。许保国伸手把米粒捡起来，放回碗里。

“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许保国说，“建国都四十好几了。我还在管他厂里的事，他这辈子长不大。”

王翠花没接话。她把藕翻了个面，继续塞。

“耀祖比她爸强。”许保国说，“光宗也强。两个女娃，比你生的两个儿子强。”

“你这话当着建国面说？”

“不当着说，我跟你说。”

王翠花把塞好的藕放进锅里，加水，放红糖，盖上锅盖。她蹲下去点火。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蹿起来，映在她脸上。

“你退就退干净。”王翠花说，“别退了又不放心，天天去厂里转。”

“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