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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英回到家门口。

门口摆着一盆仙人掌。养了好几年，长高了一截，刺又密又硬。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仙人掌根部。

她浇水很慢。一瓢水浇了一半，停了一下，又浇。她看着仙人掌。这盆仙人掌是龙飞小时候种的。那时候龙飞才几岁，从外面捡了一块仙人掌回来，插在盆里。他说“妈，这个好活。不用管它。”

陈桂英说“不用管它，你种它干什么？”

龙飞说“它自己会活。”

后来龙飞走了。仙人掌还在。陈桂英每天浇水。她不知道仙人掌要不要天天浇水。她就是浇。

许建民从修鞋铺回来，路过门口。他看见陈桂英蹲在仙人掌前面浇水。他没说话。他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水放在陈桂英旁边的地上。然后他坐在修鞋摊前，拿起一双客人的鞋，开始修。

陈桂英看了一眼那杯水。她没喝。她继续浇水。

两个人不说话。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许建民的锥子扎进鞋底，线拉出来。一针，一针。

陈桂英浇完水，站起来，把空瓢放在水缸旁边。她看了一眼许建民。许建民没抬头。她进了屋。过了一会儿，许建民也进了屋。门口只剩那盆仙人掌。冬天的风把它吹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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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宗抱着红棉袄走进院子。

王翠花在晒衣服。冬天的太阳软，晒什么都温吞吞的。她把床单搭在竹竿上，用手掌一下一下抚平。她听见院门响了，转头。光宗抱着一个蓝布包袱走进来。

王翠花看了一眼那个包袱。“什么东西？”

“棉袄。”

“谁的？”

光宗把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红棉袄露出来。缎面，金边，大红的。

王翠花的手停在床单上。她认得这件袄子。陈桂英嫁过来那年，穿的就是这件。那时候王翠花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落地，看着陈桂英被扶下来，身上的红棉袄在冬天灰扑扑的巷子里亮得扎眼。她当时想，这姑娘不像是嫁进来的，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后来陈桂英很少穿。龙飞出生的时候穿过一次，许建民下岗那年穿过一次。再后来，就没见她穿过了。

“你买的？”王翠花问。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王翠花看着光宗。她没追问。她把床单抚平，又抚平。过了一会儿，她说“她当的？”

“嗯。”

“当了多少？”

“不知道。”

王翠花把床单的角拉直。然后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抱着一件旧棉袄。藏青色的，面料是粗布，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有一块灰色的补丁，是许保国的旧衬衫上剪下来的。

王翠花把自己的旧棉袄晒在院子里。就挂在红棉袄旁边的竹竿上。一红一蓝，一大一小，并排挂着，像两个年代站在一起。

光宗站在旁边看着。

“你挂这个干什么？”光宗问。

“晒晒。”王翠花说。

“又不穿。”

“晒晒。”王翠花又说了一遍。

她把旧棉袄的衣角拉直，拍拍上面的灰。灰在冬天的阳光里飞起来，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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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光宗在房间里翻开总账本。

她把当票拿出来。当票上的字还在，背面的字也在。她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当票夹进总账本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已经夹了不少东西——纸板、纸条、记账单。她把当票放在最上面。

她合上总账本。她想起陈桂英从当铺出来的背影，肩膀缩着。她想起王翠花站在床单前手停住的样子。她想起那件红棉袄挂在竹竿上的颜色，在冬天的灰里亮得像一团火。

她没写字。她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下来。明天还要去厂里对账。耀祖说这个月的出货量涨了，流水账要重新抄一遍。她闭上眼睛。她想，明天要跟耀祖说——红棉袄的事，先别跟大伯母提。

总账本的下一页，夹着耀祖的十块钱旧账。光宗没有翻。她等着。

窗外的风把竹竿吹得轻轻晃。红棉袄和藏青棉袄挂在同一根竹竿上，像两个不说话的女人，站在冬天的夜里，看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