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冬，汉正街的当铺开在巷子最深处。

门脸不大，一块旧木招牌，上面写着“恒昌当”三个字，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口挂着一床棉絮帘子，风一吹，帘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

陈桂英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一个包袱，蓝布包的，包得严严实实。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理。她掀开帘子，走进去。

柜台很高，比陈桂英的人还高。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老头正在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她。

“当什么？”

陈桂英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红棉袄。大红的，缎面，领口和袖口滚着金边。袄子叠得很整齐，面上的褶子一条一条，像是压在箱底压了很久。

老头把棉袄拿起来，翻过去看里子，又翻回来摸料子。他用手指捻了捻缎面，又看了看滚边。

“料子是好的。”老头说。

陈桂英没说话。

“但款式老了。现在人不兴穿这个。”

“我知道。”

老头把棉袄放在柜台上。“你要当多少？”

陈桂英报了一个数。老头摇了摇头，报了另一个数。比陈桂英说的少一半。

“太少了。”

“这袄子不值钱。”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你拿回去问问，现在谁还穿这种大红的。又不是嫁姑娘。我收它，也是压箱底。”

陈桂英的手攥着包袱皮。她没吭声。

“当不当？”

陈桂英看着那件红棉袄。缎面在灯光下有一层薄薄的光。她想起这件袄子是谁的。她想起这件袄子是哪年做的。她想起穿这件袄子的人现在在哪里。

“当。”陈桂英说。

老头开了一张当票，写了日期、物品、金额，推到柜台上。陈桂英看了一眼。她没拿笔。

“你签个字。”

陈桂英拿起笔，在当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她把当票折好，揣进兜里。老头把红棉袄收进去，丢进身后的柜子里。柜门关上。咔嗒一声。

陈桂英转身走了。她掀开棉絮帘子，走出去。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她打了一个哆嗦。

---

光宗正好路过。

她刚从批发市场回来，袋子里装着几块料子样。她走在巷子靠墙的一侧，低着头，在想料子的事。走到当铺门口，她看见一个背影从帘子里出来。是陈桂英。

光宗停住了，她没叫。

她看着陈桂英的背影。陈桂英走得很快，肩膀缩着，手插在袖子里。她没有回头。她走到巷子口，拐了弯。

光宗站在当铺门口。棉絮帘子还在晃。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掀开帘子，走进去。

老头抬起头。“当什么？”

“刚才那个人，”光宗说，“当了一件红棉袄。”

老头从眼镜上方看她。“你是她什么人？”

“侄女。”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当票在她手里。你要赎，得拿当票来。”

“不用当票。”光宗从兜里掏钱，“她当了多少钱，我出双倍。”

老头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面的柜子前，打开柜门，把红棉袄拿出来。缎面还是那个缎面，金边还是那个金边。光宗接过来。袄子比她想象的沉。她抱着，像抱着一个人。

“当票不用写了。”老头说，“你拿走吧。”

“你记一笔。”光宗说，“当票留着。等她来赎。”

老头看了她一眼。“她不会来了。”

“她会来。”光宗说。

老头没再说话。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当票。光宗接过来。当票上有陈桂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很用力，像刻上去的。光宗把当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她拿起柜台上的笔。想了一下。然后写：

“大伯母，棉袄我买回来了。你穿不穿都行。放着。光宗。”

她把当票折好，夹在总账本里。她抱着红棉袄，走出当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