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第一批货做了三百件男式衬衫。

料子是耀祖和光宗一起去选的。汉正街布料市场，一家一家摸过去。耀祖摸料子用指腹，指腹上有茧，是踩缝纫机磨出来的，比手掌敏感。

她在一家店里摸到一块白料，翻过来看背面，又对着光看。“缩水率多少？”

老板说“百分之三。”

“不止，这块织得松，至少百分之五。”

老板看了她一眼。“你懂？”

“我摸了三年料子。”

“百分之四点五。”

“百分之五。你不认我去下一家。”

老板沉默了两秒。“行。百分之五。”

光宗在旁边记了一笔。耀祖又摸了一块，扯了扯，搓了搓。“这块掉色。”

老板说“不掉。”

“拿白布擦一下。”

老板犹豫了一下，扯了块白布，在料子上用力擦了几下。白布上有一层淡蓝。

“不要。”耀祖说。

走了七家，最后定了一家。光宗谈的价，三块一，三匹。

料子拉回厂里，耀祖定版型。白底暗条纹，男款，标准码。改了三次，领口收半寸，袖长加半寸。样衣是她自己踩的，踩完拿给光宗看。光宗看了说“行。”

耀祖说“领口再收一点。”

光宗说“你定。”

三百件做出来，装了六箱。光宗联系了吴老板。第二天来看货。

吴老板来了。打开箱子，翻出一件，看了看领子，又翻出一件，看了看袖口。他没说话。光宗站在旁边，手心有点潮。耀祖站在车间门口，手攥着围裙边。

吴老板翻到第五件的时候，停了一下。光宗心提起来。

“针脚不错。”吴老板说。

他又翻了十几件。然后他把衣服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这批货我要了。”

光宗没说话。耀祖也没说话。

吴老板看了她俩一眼。“怎么？不卖？”

“卖。”光宗说。

吴老板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一遍，递给光宗。“三百件，一件十二。三千六。你数数。”

光宗接过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她说“对了。”

吴老板说“你以后还有货，我都要。”

光宗说“好。”

吴老板走了。厂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耀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跑过来，一把抓住光宗的胳膊。“姐！”

光宗说“嗯。”

“成了！”

“嗯。”

“姐，你咋不笑？”

“我笑了。”

“你没笑。”

光宗嘴角动了一下。耀祖看见了。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小时候一样。周桂香从车间探出头来，杨来弟也探出头来。光宗把钱放进抽屉里，锁好。

“干活。”光宗说。

机器又响了起来。哒哒哒的。比平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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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光宗坐在办公室。

她翻李秀兰的流水账。 李秀兰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一笔一笔记着：

“1999年7月，厂房租金，一千八。押一付三。”

“1999年7月，设备，一万五千六。”

“1999年8月，料子，两千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