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的手指停在“龙飞”两个字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耀祖从外屋进来，正好看见光宗在翻账本。她说：“姐，你看什么？”

光宗说：“没什么，陈年的账。”

耀祖“哦”了一声，不再追问。她坐在光宗旁边，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摊在桌上。有一本语文书里夹着片红纸屑，是那天放鞭炮时落进去的。耀祖把纸屑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又夹了回去。

晚上，许建国坐在床上，翻来覆去。李秀兰躺在旁边，也没睡。

“我想给龙飞写封信。”许建国说。

李秀兰没睁眼：“写了也没处寄。等他给家里来消息。”

许建国说：“我想让他知道，家里受了表彰。他听到了，说不定会回来。”

李秀兰没接话。窗外，风把电线吹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许建国坐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桌子前。他拉开抽屉，找出半截铅笔和一张信纸。纸是从光宗练习册上撕下来的，还带着横线。许建国坐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慢。有些字不会写，就画个圈。他写家里受表彰的事，写店里的生意，写王翠花天天给龙飞留饭。写到“龙飞”两个字时，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他接着写：你要是想回来，就回来。没人怪你。

信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院子外头，陈桂英还没睡。她出来收衣服，竹竿上的裤子已经被风吹得半干。她一件一件地收，动作很慢。收到最后一条时，她朝许建国家的窗户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她听见许建国说“我想让龙飞知道”，手停在竹竿上，没动。

风吹过来，裤子在她手里轻轻晃。她站了一会儿，才把最后一条裤子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信不见了。

许建国把枕头掀起来，把床单抖了一遍，没有。他问李秀兰：“我压枕头底下的信呢？”

李秀兰正在叠衣服，说：“风拿了。”

许建国说：“风拿信干什么？”

李秀兰说：“你问风去。”

光宗站在门口，看见陈桂英端着一盆衣服去江边洗。陈桂英经过许建国家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她的围裙兜里露出一角信纸。那纸折得方方正正，和昨晚许建国压枕头底下的一模一样。

光宗没说话，她知道，不是风。

陈桂英走了。她把那封信带走了。她不会给龙飞寄。她只会把它收起来，像收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消息。等哪天龙飞回来了，她才会把信拿出来，说：“你爹给你写过信。写好了，没寄。我给你收着。”

许建国还在屋里翻找。光宗走进去，说：“爸，别找了。信没丢。”

许建国抬头：“在哪？”

光宗说：“在它该在的地方。”

许建国没听懂。光宗没再说话。她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外面灰蒙蒙的天。风还在吹，把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像一些没有寄出的信，在天上飞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