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是在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陈桂英在饭桌上说起来：“孙婆婆也是，耀祖不想拍就不拍嘛，还在巷口拉拉扯扯。光宗那丫头，把人家孙婆婆都顶回去了。你说她跟谁学的，说话跟刀子似的，还不带一点高腔。”

许建民说：“她没跟谁学。她就是那样。”

龙飞蹲在门口扒饭，一直没说话。等陈桂英走了，他抬头问光宗：“那个曾老板，还给耀祖拍不拍？”

光宗说：“不拍了。”

龙飞“哦”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走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不拍就不拍。外头的人，配不上我妹。”

声音不大，像说给风听的。

光宗看着他。龙飞没回头，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一根牙签。他的影子被夕照拉得老长，和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这话，跟耀祖说去。”光宗说。

龙飞把牙签吐掉，笑了一声：“我跟她说？她见我就跟见鬼一样。”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光宗，说：“我这样的人，说的话也没人信。”

光宗没说话。她回屋了。门口空了一会儿，风把龙飞吐的那根牙签吹到了墙根。

晚上，光宗对耀祖说：“龙飞今天说了一句人话。”

耀祖正在叠衣服，头也没抬：“他说什么了？”

光宗说：“他说外头的人，配不上你。”

耀祖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光宗，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真的这么说的？”

光宗点头。

耀祖没再说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柜门关上，轻轻一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抢我糖，抢我冰棍，抢妈给我做的沙包。后来……”她没说完。

光宗说：“后来他长大了，知道自己抢不到了。”

耀祖愣了一下。她看着光宗，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最后她没说什么，翻身上了竹床，面朝里。

夜里，光宗听见耀祖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光宗也没问。她知道，有些话耀祖要对自己说，才作数。

第二天，王翠花在巷口碰见孙婆婆。孙婆婆正收摊，看见王翠花，说：“王师傅，昨天那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没别的意思。”

王翠花摇着蒲扇，说：“我孙女不想拍，就不拍。你以后少跟她提。她心软，你越说她越难受。”

孙婆婆说：“我晓得了。以后不说了。”

王翠花“嗯”了一声，转身回小卖部。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你那米粑还卖不卖？给我来两个。多放点糖。”

孙婆婆笑了：“那还用说。”

王翠花拎着两个米粑回屋，一个给了耀祖，一个给了光宗。光宗不要。王翠花说：“拿着。孙婆婆赔罪的，不吃白不吃。”

光宗接过去，掰了一半给耀祖。耀祖笑着说：“姐，你怎么老把大的让给我。”

光宗说：“我不爱吃米粑。”

耀祖说：“你每次都说不爱吃，每次都吃完了。”

光宗不说话了。她低头咬了一口米粑。糖放得多，甜得发腻。她慢慢嚼，像在嚼一件不太容易咽下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