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夏天，江城的蝉叫得比往年更早。

志愿表发下来那天，光宗没在教室里填。她把表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耀祖也是。她知道这事不能先落笔，得先拿回家。

两个人在巷口碰头时，谁也没提志愿的事。光宗手里拎着半瓶酱油，耀祖书包侧兜里插着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太阳把她们的影子烤得发虚。

“姐，你填了没？”耀祖先忍不住。

“回家说。”光宗说。

晚饭后，李秀兰把碗筷收净，八仙桌上摆开两张志愿表。光宗坐在桌边，耀祖挨着她。

许建国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拎着一瓶没开的酱油，见表摊在桌上，没说话，先去把酱油放进了厨房。

许保国端着搪瓷缸坐下。王翠花从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没坐，靠在门框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

“怎么打算的？”李秀兰先开口。

光宗说：“我想考高中。一中。”

耀祖说：“我考中专。纺织学校，学做衣服。”

屋里静了几秒。王翠花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又摇起来。蒲扇打在衣角上，啪嗒啪嗒，像在替人算账。

李秀兰看看光宗，又看看耀祖，说：“一中在武昌，要住读。高中三年加大学四年，前后七年。我算过，学费、食宿、书费，家里撑得起，但会紧。你去了，要读出来。”

许建国从厨房出来，在桌边坐下。他“嗯”了一声，说：“钱不是问题。我在汉正街多守一天，就能多出一天的饭钱。光宗要读，我供。”

王翠花终于没忍住：“中专三年就出来做事，高中大学七年，一样是花家里。两个人一起读，少说也要万把块。”

李秀兰说：“店里的账我管着。这两年的流水，我比哪个都清楚。钱够，不借债。”

许保国把搪瓷缸放在桌角，声音不高：“都读。一个读书，一个学艺。各有各的路，不偏不废。这钱，不是花在别人身上，是花在她们自己身上。”

许建民从门外走进来，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他站在桌边，看了看那两张表，说：“读。不读书，只能在巷子里混。我们这一辈已经混了。她们不能混。”

他的声音不高，像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许保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桂英在门口把头别了过去。

光宗把练习册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写着她算过的账。她没有全念，只把合计数往前面推了推。纸页已经旧了，边角泛黄，但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写在纸页最下面。

耀祖凑过来看了一眼。她小声说：“我妈这些年熬更守夜，就挣个账上有名。我读中专少花一点，毕业就做事，能帮家里。”

光宗说：“你不是帮我。你是走你自己的。将来你要想再读，家里一样供。”

王翠花不响了。半晌，她走到桌边，把两张表拿起来看。她不识字，但纸上的表格和空格看得懂。耀祖那张表被她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她说：“都填。要考就考，别填空。”

耀祖提笔写下“江城纺织中专”。光宗写“江城一中”。两个人的字不一样。光宗一笔一划，像算盘珠子落在档上，清楚有力；耀祖的字偏软，每个字都带点犹豫，但“纺织”两个字写得格外重，重得纸都快被笔尖划破。

王翠花没看字。她看着两个人写，等笔都放下了，把表收起来，说：“明天拿去学校交了，交了就不许再想。”

第二天，李秀兰带两个女儿去买鞋。两双白球鞋，一模一样，尺码差半码。光宗蹲下试鞋时，李秀兰按了按鞋头：“大指头还有空，能穿两年。”

耀祖试另一双，李秀兰也按了按：“你脚瘦，系紧点。”

两双鞋并排放在鞋盒里，光宗拎着，耀祖跟在后头。走过江边时，耀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云很少，像被太阳晒薄了。

巷口，龙飞靠墙站着，嘴里嚼着口香糖。他看见两个堂妹拎着新鞋走过来，把口香糖吐在地上，用脚尖蹭了蹭。

“哟，新鞋。”他说。

光宗没理他。耀祖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小声说：“哥，你回家吃饭吧！奶奶想你了。”

龙飞笑了一声：“她想我？她想我死在外头吧？”

光宗站住了。她回头看了龙飞一眼。那一眼不凶，也不冷，就是看。龙飞被看得不自在，肩膀往墙上一靠：“看什么看？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