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天还没亮，江上雾大。

许保国站在码头边，旧军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领子洗得发白，这套衣服他一年穿不了几回。一回是建军节，一回是过年，再就是今天。

光宗站在他旁边，背着书包，书包里只有一个铅笔盒和两本练习册。雾从江面上漫过来，湿答答地贴在脸上。

耀祖追过来的。

她穿着塑料凉鞋，从巷口一路跑过来，鞋底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跑到码头，她喘得说不出话，只把一样东西往光宗手里塞。

一只纸折的青蛙。作业本纸折的，折得不怎么样，两条后腿一长一短。青蛙背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第一名。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第”字的竹字头都写飞了。

光宗把纸青蛙放进兜里。手指在兜里攥着它。

“回去吧，天冷。”光宗说。

耀祖说：“我等你走了再回。”

轮渡来了。汽笛响了一声，把雾撕开一道口子。码头上的人开始往前挤，许保国把光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避开扛着扁担的菜贩子。上船的踏板很窄，他走前面，光宗跟在后面。江风从船舷上灌进来，冷得像针尖。

船开了。光宗站在船尾，看码头上的耀祖越来越小。耀祖没走，蹲在岸边，小成一个点。光宗知道她在挥手，虽然看不清楚。

“这条江，我们过了几千年。”

许保国站在旁边，没看光宗，看着江面。雾还没散尽，江水是浑黄的，浪头不高，一个一个贴着船身滚过去。

“凭的是么斯？”他说，“凭的是该过的都能过。”

光宗没接话。她的手指在兜里捏着那只纸青蛙。纸青蛙的腿扎着掌心，不疼，就是有点硌。

考场在武昌一所中学里。教学楼是红砖的，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翻卷子的声音。光宗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许保国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搪瓷缸放在脚边。缸子里的茶还是热的时候带出来的，路上走了两个钟头，早凉了。他没喝，就那么坐着。

光宗进去了。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前面那个男生用橡皮擦错字的声音，擦得很重，像要把纸擦破。光宗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她没喝水。她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贴着一张草稿纸，纸是凉的，像江边石头。

卷子发下来，她把每道题先看一遍，再从第一题开始写。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外面的梧桐叶子也在沙沙响。写到中间，有一道题她没见过。她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画不出。又看了一遍题目，把已知条件一个个列出来，列到第三个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动了。

她算出来了。

光宗没急着写答案，先把草稿上的过程检查了一遍，才誊到卷子上。她的字不大，每个数字都写得很稳，铅笔尖没有断过。

她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许保国还坐在花坛边上，搪瓷缸还在脚边。有两个考生提前交了卷，从她前面走过去，边走边对答案，声音很大。许保国没看他们。他看见光宗出来了，站起来，把搪瓷缸端在手里。

“做完了。”光宗说，“有一道题没做过，但我算出来了。”

许保国“嗯”了一声。他没问“考得怎么样”，没问“有没有把握”。他只说了一句：“过早去。”

他带她去吃了热干面。校门口的小店，芝麻酱放得重，辣萝卜丁脆生生的。光宗拌面拌得仔细，每一根都裹上酱。许保国坐在对面，看着店门外的人来车往，没说话。两个人吃完了两碗面，走的时候许保国把光宗碗边溅出来的一滴酱用筷子刮掉了。

放成绩那天是一个星期之后。

孙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油印的成绩单。他念到“许光宗”的时候，声音比前面几个名字高了一点：“全区第一。”

教室里“嗡”地一声。有人回头看光宗，有人拍桌子，有人在下面小声说“我就知道”。光宗坐在最后一排，没抬头。她的手在课桌下面，从兜里掏出那只纸青蛙，把两条折得不一样长的腿，一条一条压平了。

她没有笑，但她的手指在青蛙背上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了兜里。

下课以后，有几个同学围过来问“你比赛那天紧张不紧张”，光宗说“不紧张”。又有人问“区里的题难不难”，光宗说“有一道没做过”。她每句话都很短，短得那些人问了几句就找不到话了，慢慢散了。

放学时，耀祖在楼梯口等她。耀祖知道成绩了——这消息比人走得快，光宗还没出校门，全校都知道了。耀祖冲过来，一把抱住光宗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姐！你太厉害了！”

光宗说：“是题不难。”

“你谦虚！”耀祖说，拽着她的胳膊往校门外走，“我要告诉爷爷！”

“爷爷可能已经知道了。”光宗说。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光宗和耀祖从人群里钻出来，在梧桐树下面走。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光宗走得不快，她的手还在兜里，攥着那只纸青蛙。青蛙的腿被她压平了，现在摸上去是扁扁的，像一片折起来的纸。

“你那天早上给我折的。”光宗忽然说。

耀祖说：“折得不好。我想折个会跳的，怎么也折不会。”

“不用会跳。”光宗说。

耀祖抬头看她。

“放在兜里，我摸得着。”光宗说。

耀祖笑了，拉着光宗的袖子往巷子里跑：“回家！让妈做糖水蛋！”

她们拐进巷子的时候，陈桂英正站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边，跟另一个家长说话。她听到了“全区第一”四个字。不是从光宗嘴里，是从她身后两个老师模样的人嘴里。

“就是那个许光宗。”一个老师说，“全区第一，数学满分。”

陈桂英没动。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龙飞的书包带子。龙飞在旁边不耐烦地踢着一块小石子：“妈，走不走啊？”

陈桂英说：“走。”

她拉着龙飞走了。书包带子在她手里攥得很紧，龙飞被拽得趔趄了一下。小石子停在校门口的排水沟旁边，龙飞没再去踢。母子俩一前一后，消失在学校围墙的拐角处。龙飞的书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拉链上那个断了尾巴的塑料小狗，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