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幼儿园每天下午发零食，那是所有孩子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

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糖果，有时候是切成小块的水果。但零食不是平均分配的，有的孩子家里条件好，会带额外的零食来——大白兔奶糖、鸡蛋糕、铁盒装的饼干；有的孩子家里条件差，连幼儿园发的饼干都要省下来，包在皱巴巴的手帕里带回家给弟弟妹妹。

还有的孩子抢别人的零食。小胖还是老样子，每天下午像一台小型推土机，在教室里横冲直撞，看到谁手里有吃的就伸手。

但光宗发现了一个规律：小胖从来不抢她的东西。不仅不抢，每次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还会绕开两步，像船绕过礁石。不知道是怕她，还是想起了上次在耀祖身上栽的跟头，也许都有。

光宗开始做一件事。最初只是顺手。小红把饼干放在桌洞里，被别的孩子拿走了，光宗帮她找回来。后来变成了固定项目——帮小朋友管零食。

每人每天把自己的零食交给她，她负责保管。她的规则很简单，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想换零食的，两颗糖换一块饼干，双方自愿，她做中间人；想存零食的，今天交给她，明天原样归还，她保证不缺不少；想借零食的，今天借一颗，明天还两颗——不算利息，她说这叫“规矩”。

零食的种类比老师想象的丰富。水果糖是最普通的，蜡纸包的，橘子味，一分钱两颗。除此之外，还有人带酸梅粉——小纸包，里面有一只小塑料勺，粉末酸酸甜甜的，孩子们会舔着勺子吃，一包能吃一下午。还有人带果丹皮——山楂卷成的，红褐色，撕着吃，一条能吃很久。光宗管的不止是糖和饼干，这些她全管。

她的“管理费”也收得杂：一颗糖，或者酸梅粉里的半包，或者果丹皮撕下来的一小条。有人问她为什么收这些，她说：“因为我在做事。做事就要有报酬。”小朋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把东西给她了。

小朋友们居然都听她的。不是怕她——怕她的人只有小胖。其他人是信她。她从不偏心，龙飞来借饼干也是两颗还一颗的规矩，亲哥也不例外。她从不多吃多占，经手的饼干糖果酸梅粉从来不少。她的账记得比老师还清楚——谁今天带了什么、谁想换什么、谁欠了多少——全在她脑子里，不用本子，一个数都不会错。

幼儿园老师是在午睡时间发现这个地下王国的。那天她巡床，看到光宗没睡，盘腿坐在床角，面前摆着一排饼干、几颗糖果、两包酸梅粉、半条果丹皮，像一个微型的商品交易所。她正在把两块饼干和一颗糖分给小红，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排队。

老师没有当场发作。她观察了好几天。每天的“交易时间”大约在自由活动时段，光宗坐在教室角落的台阶上，面前排着一溜零食，像银行柜员面前码着钞票。孩子们排队过来，有的来取寄存的饼干，有的来申请交换，有的来借零食。她一言不发，动作麻利，一手交货一手记账。

有个孩子想赖账——昨天借了一颗糖，今天只还一颗，说“我明天再还另一颗”。光宗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不行。”那孩子还想争，但旁边排队的孩子们先不干了——“规矩就是规矩！”孩子灰溜溜地走了，第二天老老实实还了两颗。

老师把光宗叫到一边。“光宗，听说你在帮小朋友管零食？”

“嗯。”

“你为什么要收东西？”

光宗抬起头看着老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们自己管不好。有人抢，有人偷，有人弄丢。我帮她们管，就不丢。做事就要有报酬。”

老师愣住了。这是一个五六岁孩子说的话？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展现出这种天赋，大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这孩子真聪明”，而是困惑——她怎么会这样？她从哪里学来的？她是不是太精明了，精明得不正常？

老师把这件事告诉了李秀兰。

晚上，光宗回到家，看到母亲坐在煤油灯下。桌上放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翻开在空白的一页。李秀兰没有骂她，也没有着急说话。她翻到一页空白，在灯下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光宗叫过来。

“老师跟我说了你在幼儿园做的事。”

光宗站着，没说话。她没有低头——她从来不低头。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母亲。

“你为什么要收管理费？”

“因为我在做事。做事就要有报酬。”

李秀兰看着自己的女儿。光宗的眼睛不大，但乌黑，像两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石子。她不笑，不解释，不讨好任何人。她只是把账算清楚。

李秀兰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自己，也不像许建国。她像爷爷。像那个在朝鲜战场上算炮弹轨迹的老兵，像那个在筒子楼里沉默如山的许保国。

“报酬可以收，”李秀兰说，声音很平静，“但不能多收。多收了，别人就不信你了。”

光宗把这个规则放在心里嚼了一遍：不能多收。多收了，别人就不信了。这和她自己定的规矩不一样——她定的规矩是“借一还二”，母亲说的是“别赚太多”。她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对。借一还二只是规矩，让别人信你，才是做生意的根本。

“我知道了。”

李秀兰点了点头，合上账本。她没有批评她。这个孩子在做的事，她自己小时候也做过——在街道小厂帮她妈管账的时候，她妈教过她同样的道理：账要算清楚，便宜不能占太多。现在她把这句话传给了女儿。传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她留下的账本还在，她说的话还在。

光宗把今天收的管理费——一颗水果糖、半包酸梅粉、一小条果丹皮——放进了她的存钱罐旁边的一个小铁盒里。存钱罐是储蓄，里面是她的存款：三十六块五毛压箱底的钱，加上平时攒的硬币。小铁盒是经营，里面是她的收益：糖果、酸梅粉、果丹皮、小朋友们欠她的借条。储蓄和经营，她从小就分得清清楚楚。

耀祖趴在桌边，看着姐姐把小铁盒的盖子盖上。“姐，你是做生意吗？”

光宗想了想。“不算。是小生意。”

“那什么是大生意？”

光宗没回答。她看着那个小铁盒，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小生意是这样做的。大生意呢？她还没想过。但她隐约觉得，大生意大概也是这样做——管别人的东西，定规矩，收报酬，然后让所有人都觉得公平。

李秀兰在煤油灯下继续记账。账本上今天只写了一行字：“光宗开始做事了。”没有写是什么事，没有评价好还是不好。只是记下了这个时间点——她的女儿，六岁这年开始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