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芷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心里还是惦记地瓜。

她躺在窗边的软榻上，翻来覆去。黎万钧坐在旁边，给她念书，念的是《地瓜病虫害防治》。

“地瓜黑斑病，主要危害薯块，病斑呈黑褐色，凹陷……“

小芷听着，忽然问：“六皇子，你母妃，是哪里人？“

黎万钧念书的声音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小芷。

小芷没看他，看着窗外。

“我昨天听你说，你母妃是苏州人，“她说，“我就想问问，苏州是什么样？“

黎万钧合上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州有水。“

“水？“

“是，“黎万钧说，“河，桥，船。我母妃说，她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鱼。她每天在河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唱歌。“

小芷转过头。

黎万钧的眼睛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唱歌好听吗？“小芷问。

“好听，“黎万钧说，“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抱着我，哼歌。哼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就记得那个调子，很软，像水。“

小芷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她妈妈是个农村妇女，没读过书，会种地，会纳鞋底，会唱歌。小芷小时候，妈妈抱着她，在炕上哼歌。哼的什么，她也记不清了。就记得那个调子，很暖，像太阳。

后来饥荒来了。妈妈把最后一口粥给了她，自己饿死了。

“我妈也死了，“小芷说。

黎万钧抬头。

“饥荒那年，“小芷说，“她把最后一口粥给了我，自己饿死了。“

黎万钧看着她，没说话。

“她死的时候，我十岁，“小芷说，“我抱着她，哭了一夜。没人管我。“

殿里安静了。

两个没妈的孩子，坐在窗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以我懂你，“小芷说，“那种没人管的滋味。“

黎万钧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擦，就让它掉。

“她死的时候，“黎万钧说，“我八岁。“

“我知道。“

“太医说是急病，“黎万钧说，“但我看见她的指甲，是紫的。“

小芷愣了一下。

紫指甲。

她在小楼的时候，姜红月给她看过一个纪录片，讲中毒的。中毒的人，指甲会变紫。

她看着黎万钧。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你怀疑……“

“我不怀疑，“黎万钧说，“我知道。“

殿里安静了。

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小芷坐起来，看着黎万钧。

“你想报仇？“她问。

黎万钧没说话。

他过了很久，才说：“想。“

“想报仇，所以你父皇让你来照料我，你就来了？“

黎万钧抬头，看着小芷。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一开始是，“他说，“陈嬷嬷跟我说过，这是我离权力最近的一次。“

“那后来呢？“

黎万钧沉默了。

他想起这一个月。小芷嫌药苦，他袖子里藏蜜饯。小芷想吃酒酿圆子，他凌晨起来做。小芷给他看手机里的视频，指着沈三娘说“这个女人什么都会干“。小芷说“等我好了，教你种地瓜，给你留一筐烤着吃“。

他想起小芷说“以后别叫我仙女了，叫我小芷“。

他想起小芷拍他肩膀，像拍一个老朋友。

他想起小芷给他看手机视频，指着沈三娘说“这个女人什么都会干“。

他想起小芷说“等我好了，教你种地瓜，给你留一筐烤着吃“。

“后来，“他说，声音很轻，“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