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龙头里出来的时候，陈默先听见身后的桶响。

接水的人把一只凹了底的塑料桶往前递，水打在桶壁上，沿裂痕边缘转了半圈，终于积起来。女人低头看着，手还扶在桶沿，像怕它忽然不肯再流。

“这台泵是你们弄回来的？”她问。

陈默站在维修绳外，点了点头。

“那真好。昨天我总算洗了头。”

他本来想说还有老吕，话到嘴边，女人已经被身后催着让出位置。他只帮她把满了一半的桶扶到旁边，听见她说谢谢，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

水是真的回来了。

女人把桶放下，拿自己的小杯舀了一点，叫身旁的孩子把两只手伸出来。孩子嫌凉，躲了一下，又把指缝并紧，想接住更多。水沿手背滴到地上，排在后面的人看见，忍不住说别这么浪费。

“他手上黏了一晚上。”女人答了一句，声音很硬，却仍把杯口抬高，剩下的水全倒回桶里。孩子还想洗另一只手，她把旧布浸湿，蹲下替他擦。陈默扶着桶，看见孩子指甲边的黑泥一点点松开，没有再往那只小杯里添水。

诊疗那边不用再把每一盆清洗水从远处抬来，两处领水点也能轮流开放。泵房里的嗡声持续着，丁成蹲在门口，正把一把长扳手收回工具卷。

“你今天不开车？”陈默问。

“车就在外面。下面原来干检修的叫我帮着看一眼。”

丁成拍掉裤腿上的灰，说自己入区后就在检修班，开工程车之前也拆过不少门、阀和旧机器的连杆。可这会儿缺的是合用的管，不是多添一把扳手。

他把工具卷送回工程车驾驶室后侧，扣好箱盖。

林知夏站在水站东边。越过低围墙，能看见街心一片始终不干的水。维修者用铁锹揭开边上松土，泥里立刻冒出浑水，旁边刚接回去的短管又湿了。

沈建章赶来时，维修者没等他问，便指着那一截说：“这两条先关。再这样漏，主线的压力也上不去。”

“关到什么时候？”

“有管换，有人能留下做完。我不能把这段拧一下，就算今天修好。”

旁边有住户说自己的房间就在东边，好不容易才把床搬进去。

“昨晚还说恢复了。”

维修者把沾泥的手套摘下一只，抹了抹鼻尖，没抹干净。

“这台泵确实在供。你家那条管也确实在漏。”

沈建章问能不能留下旧卸货棚附近的一个点。维修者蹲回水坑边，手伸进泥里，掏了两把才摸到接头。

“三个会修的，六处漏。你再留一个，我今晚就在这儿睡。”

陈默听到旧卸货棚，想起沿路有人在那里晾被子。昨晚那个问接下来是否就有办法的人，也住在那一片。

“那边的人轮着看呢？”陈默问。

维修者把接头拔出来。浑水从断处冲上他的手腕，他偏开脸，溅到领口的泥仍没躲掉。

“你先帮我拿一下。”

陈默接过扳手，站在旁边。领水的女人抱着半桶水经过，又冲他点头，他便举起空着的那只手回应。回过头，维修者仍在泥里找另一端的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