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夜里醒过一次。

有人在楼道上推车，轮子有一个地方不圆，每转一圈，便硌一下地。她听着那声音，右手先摸到床边，摸了个空。

陈默睡在隔帘另一侧的折叠床上。她坐起来，看见他的外套从床沿拖下去，鞋并排放着，枪靠在他够得到的墙边。他一只手还搭在包上，张着嘴，睡得并不好看。

那辆推车慢慢远了。没有人追着喊开门。

她把他的外套往床上推了一点，自己躺回去。这回她直到早晨有人敲门才醒。

临时接诊厅设在旧展馆一层。原来铺红毯的地方摆满椅子，红毯已被揭去一半，露出上面一块深、一块浅的胶痕。药味里混着热粥的气味，一个抱水桶的少年贴墙挪过去，桶太重，隔几步就得放下。

他们的人分在几处等。邱立冬额角的纱布已换掉，坐着打瞌睡；灰帽青年把伤腿搁在矮凳上，曹蓉替他扶着椅背。蒋瑞的轮椅推到边上，没有挡住通道。吴晓岚牵着小禾，孩子脚下仍裹着布，她不肯让孩子踩到地面有水的地方。

林知夏刚坐下，一个戴红袖套的青年便过来找陈默。

“你们先到里面去。沈主任提过，这一批从枢纽回来的，别一直挤在门口。”

陈默站起一半，回头找她。

里面的门恰好开了。一个女医生拿着空托盘出来，听见青年说话，脚步没停，先把托盘交给身后的助手。

“谁出血了？谁喘不上气？”

青年朝陈默指了一下：“这位是陈先生。”

女医生看了眼他手背上已经收口的擦伤，又看向林知夏。林知夏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正想说明肩和手的情况，旁边有人从担架上滑下来，半条腿悬在外面。

女医生直接走过去，和曹蓉一左一右把人扶稳。

“把空位给他。秦医生，我这边能推。”旁边的助手说。

他们推走担架，红袖套青年还等在原处。

“秦珊医生，我是说，他们是沈——”

“我听见了。”秦珊回头，眼下有一圈青，她按了按眉骨，“有新伤就告诉我。先让这个人进去，你把门撑住。”

青年只得去扶门。

陈默慢慢坐回来，手在裤膝上擦了两下。林知夏看见前排一个女人回头望他们，又转开脸，把自己丈夫放在膝上的手摆正了。

“刚才那个，我没叫他来。”陈默低声说。

“我知道。”林知夏把袖子放下，“你也不用替我挤。我坐着不疼。”

他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把椅子往她这边移了一点，让出通道。

等候并不短。中间进来两批人，有一个已经无法站稳，另一个把血淋淋的布卷在小臂外，家属一边跟着一边说是玻璃划的。秦珊让他们先去侧门检查，既没有因为那人的旧制服把他送到最前面，也没有让所有等候者靠近看他的伤。

灰帽青年轮到时，紧张得抓住了曹蓉的手。他一直怕检查的人看见自己腿坏着，便叫他去外面等。

秦珊蹲下，先问他什么时候受伤，原先还能不能踩地。问完才说，今天得重新处理，短期还不能跟着长途走，旁边有人领他去安置。

“不是叫我出去？”他问。

“出去去哪儿？你先把这条腿放下来，别一直悬着。”

曹蓉替他松开抓着自己袖口的手。他慢慢把腿往下放，脚还没碰到脚踏，眼泪先掉了一滴，自己赶紧擦了。

林知夏看了很久。

她在食堂看过许雁给人治伤，却还是没能完全相信，这里也会让一个没枪、没车钥匙的人留下。

轮到林知夏时，秦珊将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你说说，先从哪儿疼的？”

林知夏讲了肩、手腕和渡船上几次用力的事，也说农校歇过三夜，这几天走路、开短路都没问题。秦珊让她做了几个简单的活动，随即叫她停下，别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动硬撑。

“重东西先别搬，平时该用手还是要用。过几天回来让我看一次。这几天住哪儿？”

“昨晚住在临时房。”

“接待那边会给你们续住。”

陈默坐在旁边答：“我来搬。”

秦珊看向林知夏手边的薄袋子：“那个拿得动吗？”

陈默已经伸出手，林知夏先将袋子提到自己膝上。

“这个能拿。重的给他。”

秦珊点点头，换了个姿势，慢慢直起久弯的腰。陈默低头把自己的包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