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观沄和单泽恩回京那天，正赶上京城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官道泡得发软，马车轮子碾过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动静。

席观沄掀开车帘往外瞅了一眼，官道两旁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得往下掉，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总算回来了。”他把帘子放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凑过去看单泽恩，“你老是抱着账本，都不理我。”

单泽恩正在合账本，闻言头都没抬：“事不能耽搁，账本也不会跟我闹。”

“谁闹了。”席观沄凑过去，肩膀往他身上一靠，“我这不是怕你路上无聊嘛。”

单泽恩看了他一眼，“你这么闹腾，怎会无聊”。

进了城门，雨也停了。马车先往城南单泽恩的铺子拐。

席观沄跳下马车，帮单泽恩把行李箱子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中秋去侯府吃饭怎么样？”

单泽恩解开箱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急在这一时。”他把箱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账册、旧书、给伙计带的扬州点心，“你爹身子刚好些，这是团圆的日子，我去了不太好。中秋你先在家陪他吃饭，吃完了咱们再出来，找个地方喝酒赏月。”

“行吧。”他把单泽恩搁在柜台上的那摞旧书往旁边挪了挪，“那我中秋晚上出来找你。”

柳禾把盛沅叫到后院。

院子里那棵老金桂今年开得格外疯，枝头缀满了碎金似的花，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柳禾搬了把竹梯架在树干上，正亲手摘花，围裙兜里兜了一兜。

“娘，你喊我？”

柳禾从梯子上下来，把围裙兜里的桂花倒进石桌上的竹筛里，拍了拍手上的花梗碎：“我想和给小泽寄些东西，还有那个岑晚姑娘。”

盛沅在石凳上坐下来，伸手帮着把筛子里的花梗捡出来：“你想给岑晚寄东西？”

“一对镯子，我出嫁的时候你外祖母给我的，还有京城时兴的料子杭缎料子，颜色鲜亮，适合年轻姑娘，再寄些自己做的月饼的。”

盛沅应了一声。柳禾又补了一句：“听说蛇胆也是岑晚找的，你总得有个表示。”

盛沅想了想，去流云阁买了一把好看又实用的短刀，又买了一堆京城流行的话本子，盛泽之前跟他聊起岑晚的时候说过她喜欢这些。

盛沅把柳禾禾要寄的和自己的一起打包好了托驿卒捎过去给盛泽再转交给岑晚。

中秋那天傍晚，燕旼从宫里出来，到盛家吃饭。

燕昀也跟来了，今年比去年高了一截，穿一身半新的竹青袍子，坐在盛家桌前也不怎么拘束了。

桌上聊起盛泽，盛怀仁也搭腔：“南疆那边的折子说他干得不错。方远挺器重他。”

“平安就行。”柳禾把菜端上桌。

饭后，盛沅跟众人说了一声，拉着燕旼出了门。

前两天就跟席观沄和单泽恩约好在巷口碰面了，四个人沿着街往城南走。

席观沄今天穿了件靛蓝袍子，兴致挺高，路上嘴就没停过：“今天我们去望江楼，二楼靠街的包间，窗户正对着南边，月亮一抬头就能看见。楼下就是街市，热闹得很。”

四个人沿着街走，中秋节晚上的京城比平时热闹好几倍，满街的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

望江楼在城南主街上，三层高的木楼，二楼临街一排窗户全开着，能听见楼下卖糖人的吆喝声和孩子们追着兔子灯跑的笑闹声。

席观沄头一个上了楼，推开门，包间不算大，一张圆桌配了四把椅子，靠街那面窗户敞着，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晃了一下。

“怎么样？”席观沄往窗边一靠。

盛沅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行在人群里，杂耍摊子围了一圈人，时不时传来叫好声。

抬头往远处看，城墙上面干干净净的，月亮已经爬上来了，又圆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