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神殿外的海床上。

两边隔着十几米对望，谁都没先开口。

娜依拉走在最前面。银白贝壳铠甲上溅了几道黑褐色的魔血，已经干了，像锈渍。深蓝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和背上，随着水流微微摆动。她身后四名石鳍卫士站得笔直，三叉戟斜指地面，尾鳍在沙地上轻轻点着——带着海洋民族特有的矜持，说不上敌意，更像是骨子里的骄傲：礁石不主动让路，但也没打算赶人走。

对面，塞拉芬的银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披风上沾着盐渍和硝烟味。他身后两名圣骑士手按剑柄，目光在石鳍卫士身上扫来扫去，彼此都在打量对方的武器、甲胄、站姿——像两个陌生武者在互相估量斤两。

沉默了几息。

卡里姆上前一步。

他举起铜片钥匙，金光温和地漾开，不像战斗时那么刺眼，倒像一盏灯。

“哈桑家族，卡里姆·本·哈桑。”他用古希伯来语慢慢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所罗门的后裔。封印松动，魔神破封——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娜依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是惊讶于内容。是惊讶于语言——古希伯来语和亚特兰蒂斯古语同源，像两条从同一口井里分出来的溪流，虽然走了不同的路，底下的音节还是能认出彼此。

“潮汐祭司，娜依拉。”她开口，声音像潮水漫过礁石，清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神殿守护者。奉海神之命，镇守这片海域。”

能沟通。天没塌。

一块平整的海底礁石上，两拨人相对坐下。

石鳍卫士和圣骑士分别守在两侧，气氛还绷着，但那种“随时要动手”的弦松了。像两只陌生狗在互相嗅完之后，各自趴回主人身边。

娜依拉指尖在沙地上划出七十二道细线，排列成环形。

“五道了。”她说，声音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弗加雷斯只是第四十三位。海沟深处，还有更老的。”

她没说“更可怕的”。用了“更老的”。

塞拉芬听懂了。不是力量大小的问题，是年代。活了越久的恶魔，手段越刁钻，心眼越多，不像弗加雷斯那样莽。

“教廷会全力增援。”他沉声道，“但圣物对高阶魔神效果有限。关键还是钥匙。”

目光齐刷刷落在卡里姆身上。

卡里姆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片，摇了摇头。

“一块没用。”他说，“七十二块对应七十二道封印。集不齐，封印重启不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千年了，大部分家族断了传承。现在能确认的，算我这块，三块。”

三块。对七十二。

沉默像海水一样压下来。

娜依拉没叹气，没皱眉。她只是抬手一挥，海水里浮出几片晶莹的贝壳碎片，每一片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在蓝光中微微闪烁。

“神殿藏书阁里有上古记录。”她看着卡里姆，“所罗门王分封钥匙时，和海神有过约定。每一块碎片的气息，神殿都能隐约感应。可以帮你定位——大致方向，具体位置要你自己找。”

卡里姆眼睛亮了。

“真的？”

“可以试。”娜依拉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有条件。”

卡里姆等着。

“第一，找到的碎片优先修复海沟封印。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发黑的海水，“封印修复后，我需要所罗门的秘法，净化海域魔疫。神殿的力量只能撑结界。魔疫不除，海里的生灵撑不了多久。”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卡里姆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收紧。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片海。

“我答应。”卡里姆没犹豫，“这也是所罗门的誓言。”

塞拉芬也开口：“教廷各地教堂都会发动。有线索第一时间通报。”

三双手，隔着古老的海水，握在一起。

卡里姆的掌心有铜片残留的温热，娜依拉的手凉而湿润，塞拉芬的手粗糙有力。三种温度，三种力量——金色的钥匙之光、蓝色的海洋神力、银白的圣光，在交握的瞬间短暂交织，像三股不同颜色的水流汇入同一个漩涡。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热血沸腾的宣言。

就是三个各自扛着压力的人，在这一刻决定搭伙。

回到海面，巡逻舰甲板上，周正派来的联络员已经在等了。

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得笔直，见塞拉芬和卡里姆上来立刻躬身。

“华夏那边传话，寻找钥匙的事他们会出力。各地玄门弟子都会动起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报。”联络员顿了顿，“张掌教还让我转一句——封印之事不急在一时，稳扎稳打。实在顶不住，他可以再出手一次。”

塞拉芬听完，嘴角微微松了。

冰原一战欠的人情还没还，这边又接上了。东方人说话不花哨，但每次都在关键的时候递梯子。

“替我谢谢张掌教。”他点头，“有这句话，心里就稳了。”

卡里姆站在栏杆边，海风吹干了他脸上的盐粒。他低头摊开掌心，铜片钥匙温温的，不像战斗时那么烫，但那种微微的震颤还在。

像是在回应什么。

远方的、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和他手里这块同源的东西。

“你们都在哪呢？”他轻声问，指尖摩挲着六芒星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