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第三个清晨。

风小了些，卷着细碎的冰屑掠过战场，吹得尸鬼残骸簌簌作响。被金光净化过的尸骸早已化作灰白粉末，混在冰碴里，风一吹就散了；没被净化干净的残肢还在微微蠕动，被巨人战士用冰焰点着，腾起一缕缕灰色的烟，像烧湿柴似的，呛人。

巨人和人类依旧各守一边，中间隔着百十米宽的无人区。没人再喊打喊杀，也没人主动靠近。经历过那场绝境反扑，又共同被万里之外的东方金光捞了一命，两边之间那层剑拔弩张的敌意，像是被寒风冻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了。

年轻猎魔人莱安一瘸一拐地在侧翼捡拾遗落的弹药，腿上被死寒之气侵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昨天总攻时他冲得太靠前，被一头尸鬼的冰爪划中了小腿。灰毒顺着血脉往上窜，他咬着牙往回跑，没跑多远就栽进了冰沟里。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肯定要变成尸鬼了——变成那种没有灵魂、只会嘶吼着扑向活物的怪物。

结果他醒了。

不是在营地的帐篷里，是在冰沟边上。腿上的伤口敷着一层淡蓝色的碎冰，刺骨的凉意压着毒力，灰黑色的纹路已经退到了脚踝边。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巨人战士正背对着他，用巨斧清理附近的尸鬼残躯，宽厚的背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莱安愣了好久。

他认得这个巨人。前几天的战斗里，他亲眼看见这家伙被三具巨人尸鬼围攻，胳膊上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都没来得及擦，就又抡着斧头冲上去了。

像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巨人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眸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举起巨斧，对着远处的人类营地方向偏了偏下巴——意思是让他回去。随即转过身，踩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往北清理残敌，每一步都震得冰面微微发颤。

莱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五味杂陈。

出发前，教官拍着他的肩膀说：冰霜巨人是上古异端，是吃人的蛮族，遇见了格杀勿论。他在训练营里听了三年，信了三年。可现在，是这个用自己炼化的冰焰替他压住了死寒之毒，救了他的命。

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腿上的冰屑凉丝丝的，伤口居然不怎么疼了。

中军的冰脊旁，奥尔森老人提着一个布包，站在巨人的警戒线外。

包里是人类营地凑出来的圣油膏和疗伤草药，还有几瓶高度蒸馏的烈酒。他知道巨人有冰焰疗伤，未必稀罕这些凡物，但好歹是个心意——总不能让人家救了命连句谢谢都没有。

守卫的巨人战士低头看着他，没动，也没吼。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身让开一条路，瓮声瓮气地吐出几个字：首领，在。

是很生涩的维京古语，发音很重，咬字像在嚼石头，却能听懂。

奥尔森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沿着冰坡往上走。

约顿坐在最高的冰岩上，巨斧横在膝头。他正在用冰焰炼化肩膀上的伤口，淡蓝色的火焰舔过狰狞的抓痕，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愈合。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低头，冰蓝色的眼眸落在老人身上。

约顿首领。奥尔森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个古老的维京礼——手按胸口，微微颔首，是北境最郑重的礼节，我们带了些疗伤的东西，不多，是个心意。

约顿没说话。目光扫过他手里的布包，又落回他脸上，半晌才低沉开口：东方的金光，是你们人类的人？

是华夏的道门，龙虎山的天师。奥尔森点点头，隔着万里之遥，出手相助。

约顿沉默了很久。

寒风卷着雪粒从两人之间吹过，远处传来巨人战士清理战场的闷响，斧头劈碎骨头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上古的时候，也有过。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冰川深处的回响。永夜死物第一次涌出来的时候，约顿族的祖先，和南方的人类先民，还有东方的炼气士，一起打过仗。在极北的冰原上，立过誓约。

奥尔森猛地抬头。

他听过这个传说！老辈人的史诗里提过——说远古的北境之战，巨人、人类、东方仙人并肩御敌，在冰原上歃血为盟。只是后来岁月太久远，史诗被一代代传唱得变了味，所有人都当是编出来哄孩子的神话。

誓约……还在吗？他轻声问。

约顿没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天际。云层很厚，看不见金光，可那天绝境之中金色符箓从天而降的画面，刻在每个巨人心里——那道符箓垂落的瞬间，连龙尸鬼都退了半步。

骄傲归骄傲，约顿族认恩情，也认真正的强者。

告诉你们的人。他最终收回目光，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之前的冷硬，死物不除，永无宁日。这段时间，互不侵犯。

奥尔森长长舒了一口气。

互不侵犯。

这已经比他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回到人类营地的时候，篝火正旺。

经历了一场死里逃生，营地的气氛松了不少。猎魔人和圣骑士们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攥着干粮，却没怎么吃，都在翻手机里的视频。

视频是龙虎山金光落顶的画面，还有人翻出了张承恩之前接受采访的片段，反复对比着看。

隔着一万多公里啊……就这么一道符，把冰龙都打退了？有人咂舌。

之前网上说修仙是炒作，我还笑来着……旁边的人苦笑，现在脸都肿了。

你们说，东方的道士，是不是个个都这么厉害？

塞拉芬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擦拭着圣枪，没说话。枪身上的符文还黯淡着，短时间内没法恢复巅峰战力。那天金色符箓落下的时候，他能清晰感受到圣枪的震颤——不是畏惧，是崇敬，像是信徒见到了更高位的圣迹。

教廷的圣光传承了上千年，一直自诩世间唯一的正统超凡力量。现在看来，东方那片古老的土地上，藏着的底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会长，总部的电报。副官走过来，递给奥古斯特一张纸条。

奥古斯特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

是教廷发来的，措辞很正式，说已经和华夏的特殊部门取得了联系。龙虎山的张掌教近期会出访欧洲，共商应对全球异象的事宜。

他抬起头，望向冰原的北方。

永冻深处的灰雾还在翻腾，龙尸鬼的尖啸偶尔顺着风飘过来，像远处有人在磨牙。危机还没解除，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但至少——

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