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请将您的眼镜交给我们。我们将为您进行最高规格的抛光保养。”

年近七十的理查德教授保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态。他花白的头发上沾着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灰尘，手腕上的精钢手铐随着他颤抖的肌肉，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林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砸得有些发懵。

他看了看门外列阵的黑衣保镖，又看了看面前这群白大褂老头。迟疑了两秒，他终于还是抬起手，捏住鼻梁上那副粗糙的塑料镜架，缓缓摘了下来。

平光镜脱离鼻骨的瞬间，空气中那种扭曲认知的磁场轰然崩塌。

狭窄破旧的眼镜店里，原本刺鼻的防锈油气味仿佛都被一股清冷纯粹的气息强行驱散。清晨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门打进来，落在林渊那张毫无遮掩的绝世面容上。光影顺着他完美的下颌线流淌，连空气里悬浮的尘埃，都像是在亲吻他微微低垂的长睫毛。

但这足以让整条街陷入癫狂的一幕，并没有引发任何骚乱。

理查德教授和身后的科学家团队，脸上全都戴着一种造型奇特的战术护目镜。这是登机前，楚氏集团安保部强行给他们焊死在脑袋上的视网膜屏蔽仪。

黑色的特种镜片将他们的可视范围死死限制在一个长宽不超过十厘米的方框内。他们看不见林渊的脸，看不见周围的环境，视野里只有那副递过来的、沾着502胶水的劣质黑框眼镜。

“拜托了，边缘那块胶水帮我磨平就行，千万别弄断了。”林渊将眼镜放在理查德教授戴着无尘手套的掌心里，声音里透着底层人对唯一财物的宝贝与局促。

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楚氏集团全息监控室内。

楚倾月死死盯着大屏幕。她的双手攥着纯黑色的真皮座椅扶手，指甲深深抠进皮肉缝隙里，硬生生扯断了坚韧的缝线。

屏幕上，林渊摘下眼镜的那一刻，她连呼吸都停滞了。哪怕隔着冰冷的监控网络，那张脸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依然让她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冷杉香水味在封闭的室内剧烈翻涌，昭示着主人此刻濒临失控的独占欲。

“切断现场所有安保人员的内部通讯，全体背转身，面朝街道。”楚倾月咬着牙下达指令，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谁敢回头看一眼，立刻击毙。”

指令下达的同一秒，老街上的数百名黑衣女保镖整齐划一地转身。她们像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将眼镜店与外界彻底隔绝。

理查德教授捧着那副两块钱的地摊货，走到店内唯一一张算得上平整的玻璃柜台上。

银色密码箱被打开，一股冰冷的液氮白气溢散出来。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打磨砂纸，而是一台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便携式分子修复舱。这是全球材料学界目前最尖端的设备，造价超过三个亿。

理查德教授用钛合金镊子夹起那副破眼镜，小心翼翼地放进修复舱的无菌托盘里。

林渊在旁边找了个掉漆的圆凳坐下，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一名身高逼近一米九的女保镖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接满温水的纸杯。保镖全程低着头，下巴死死抵着防弹背心的领口，递水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着颤，硬是把圆润的纸杯边缘捏出了几道褶皱。

“谢谢。”林渊双手接过纸杯，小声说了一句。

女保镖像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转身大步走出门外，仿佛多待一秒，她就会压抑不住跪下来亲吻那双帆布鞋的冲动。

林渊捧着温热的纸杯，喝了一口水，视线重新落回那些科学家身上。

理查德教授整张脸几乎贴在了电子显微镜的目镜上。他额头上的汗水汇聚成豆大的水珠，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白大褂的领口上，他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修复舱的机械臂细如发丝，正在以纳米级的精度，一点点剔除那块干硬的502胶水。

这不仅是一场物理打磨，更是生死攸关的手术。楚倾月给他们的容错率是零。他们不仅要在不破坏劣质塑料结构的前提下清掉胶水，还要将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磁场稳定器，完美嵌合进裂缝深处，并且保证眼镜的总重量不发生一毫克的改变。

林渊看着这群满头大汗、如临大敌的外国老头，心里泛起一阵荒谬感。

现在的服务行业，内卷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一家开在城中村破街角的眼镜店，为了挽留他这个只花三块钱打磨镜片的穷酸客户，竟然派直升机接送外国技师？那台发着蓝光的机器，看着比他在电视上见过的太空舱还要高级。

“大环境不好，生意难做啊。”林渊在心底暗自感叹。这老板为了冲业绩，估计是把棺材本都砸进售前服务里了。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分钟后。

修复舱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响。幽蓝色的光芒转为柔和的绿灯。

理查德教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脱力。他用镊子将眼镜夹出，重新放回那个昂贵的银色密码箱托盘上。

那块粗糙的胶水疙瘩消失了。裂缝被一种隐形的记忆材料完美填充，连原本塑料边框上那些廉价的毛边，都被保留得原汁原味。磁场稳定器已经无缝接入，原本摇摇欲坠的封印，此刻坚不可摧。

“先生，您的眼镜。”理查德教授依然保持着视线低垂的姿态，将托盘递到林渊面前。

林渊放下纸杯，伸手拿起眼镜。

他用指腹摸了摸左眼眉骨对应的位置。光滑，平整，没有一丝硌手的突起，连重量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手艺真不错。”林渊满意地笑了笑。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腿卡在耳背的瞬间，那股被强行撕开的认知扭曲磁场重新闭合。绝世的风华被粗暴地塞回劣质的塑料壳里，他又变回了那个丢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底层打工仔。

林渊站起身，从洗得发白的衬衫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

他走到还躲在柜台底下发抖的眼镜店老板面前，把钱压在玻璃台面上。

“老板，说好的三块钱。这手艺确实好，剩下的两块不用找了，算是我请几位外国师傅喝瓶汽水。”林渊拍了拍柜台，语气里带着打工人的爽快。

老板捂着脑袋，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根本不敢抬头看那张五块钱。

林渊只当他是被这大阵仗吓坏了，摇了摇头，转身推开店门，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他得赶紧去上早班，要是迟到了，这两块钱的豪气可就得从他今天的饭钱里扣了。

而在他走出门外的那一刻，头顶上方的云层深处，正发生着一场无人察觉的窥探。

厚重的铅灰色雨云中，一颗没有任何国家标识的私人微型卫星，正静静地悬停在同步轨道上。高清光学镜头穿透云层，将江海市老街上这荒诞的一幕——十架重型直升机、数百名武装保镖、顶尖科学家为一副破眼镜鞠躬——化作一串串加密的源数据。

数据流顺着电离层折射，跨越了浩瀚的太平洋。

画面最终降落在一座终年被风暴环绕的海外孤岛上。

岛屿中央，一座通体由黑色吸音钢材打造的战争堡垒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暴雨冲刷着堡垒的外墙，墙体内部，无数根粗壮的光缆正将这幅画面，实时传输进堡垒最深处的王座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