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手里握着那把镶金边的紫檀木洗碗刷，刷毛柔软得像是某种珍稀动物的胎毛。他抬起头，看看面前足有上百平米、被清场得连一片菜叶子都找不到的顶级后厨，再转头看看门外站成两排、全副武装的黑衣女保镖。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陷入了深度的自我怀疑。

“林先生，请开始您的工作。”沈秘书站在三步开外，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刻板干练的职业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的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却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恭敬。

林渊僵硬地转过身，面对着不锈钢水槽里那三个孤零零的白瓷盘子。

盘子干净得能反光，连一滴油星都没有。但他不敢多问。他拧开纯铜打造的水龙头，温水哗啦啦流出的瞬间，后厨里的空气猛地绷紧了。

门外的几十个女保镖齐刷刷往前踏了半步。皮鞋重重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墨镜后的一道道视线，像红外线瞄准器一样死死锁定在他沾水的手背上。

林渊连呼吸都放慢了。他小心翼翼地挤了一滴洗洁精，紫檀木刷子在瓷盘上轻轻打圈。

一个透明的泡沫脱离了水槽，顺着换气扇的微风，晃晃悠悠地朝着林渊洗得发白的衣领飘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脚边。林渊吓得手腕一抖，差点把盘子飞出去。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窜出来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女保镖。一面半人高的战术防弹盾牌死死砸在林渊身侧，硬生生挡住了那个泡沫。泡沫在防弹玻璃上破裂，留下一小滩水渍。

女保镖面无表情地收回盾牌，退回原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林渊举着洗碗刷，半张着嘴，脑子里的弦断得七零八落。洗个碗的泡沫，用防弹盾牌挡？这帮人出门没带脑子吧？

沈秘书站在后面，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平板电脑，强迫自己不去看这场荒诞的闹剧。

楚总下达死命令，收购这家餐厅，仅仅是为了给这个男人提供一个“洗碗”的兼职。至于这三个被他洗过的盘子，待会儿就会被装进恒温密码箱，由押运车直接送进楚氏庄园的地下收藏室。

沈秘书看着那个男人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底的荒谬感重得压人。一层劣质的平光镜片，把他的存在感压到了尘埃里，可在S级精神力的感知下，那个背影透出的清冷与易碎，却有着让人飞蛾扑火的致命吸引力。

“水龙头关了。我洗完了。”

林渊的声音打断了沈秘书的思绪。他把三个盘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沥水架上，扯过旁边的纸巾擦干了手。

沈秘书走上前，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林先生辛苦了。这是您今天的工资。”

林渊接过信封，指尖隔着牛皮纸摸到了里面厚厚一沓纸钞的轮廓。新钞特有的油墨味顺着封口钻出来，粗略一捏，整整一万块。

洗三个干净盘子，一万块。

林渊没有立刻把钱揣进口袋。他捏着信封边缘，隔着平光镜，目光在沈秘书和那些严阵以待的保镖脸上来回扫视。这个女尊世界阶级森严，高高在上的财阀绝对不会把钱扔给一个毫无价值的底层男人。

图他的色？林渊摸了摸自己鼻梁上那副粗糙的塑料镜架，这破镜片能把人的颜值压成负数，他现在走在街上连流浪狗都不愿多看一眼。

如果不是图色，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林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原主的记忆里，有些底蕴深厚的财阀家族，背地里信奉一些邪门的风水玄学。

比如，用一个八字够硬、命格够穷的底层男人，来洗刷沾染了资本血腥味的器皿，以此来镇压财阀的煞气。他这副穷酸的打扮，加上一天打三份工都不死的小强命格，活脱脱就是完美的“挡煞工具人”！

逻辑闭环了。

林渊恍然大悟。难怪要清空后厨，难怪保镖要举着盾牌挡泡沫，那挡的哪里是泡沫，分明是在挡从盘子上洗下来的煞气！

他看向沈秘书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戒备，多了一丝属于专业人士的从容与骄傲。

“沈秘书，告诉你们老板，这钱我拿得心安理得。”林渊把信封折叠好，郑重其事地塞进贴身的口袋，还隔着衣服拍了两下，“以后这种硬活，随时找我。我命硬，煞气冲不到我。”

沈秘书端着职业微笑的脸僵了一瞬。

她完全听不懂这个男人在说什么煞气。但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甚至带着点得意的小表情，沈秘书心底那根冷硬的弦被拨动了一下，她突然觉得，楚总着魔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好的，林先生的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达。”沈秘书微微躬身，让开了一条路。

林渊推开后厨的门，迎着保镖们严阵以待的目光，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他觉得自己的背影在这一刻伟岸了不少，在这个疯狂的社会，靠着一身过硬的“挡煞洗碗”技术站稳脚跟，他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洗碗奇才。

夜风微凉，江海市的霓虹灯在柏油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彩色光斑。

林渊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电动车，慢悠悠地穿行在城中村坑洼不平的小巷里。晚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口袋里那一万块钱的重量，像一块烧红的炭，暖着他常年发凉的心窝。

医院那边的特效药已经用上了，软软的病情彻底稳定。现在又找到了这份高薪的“风水兼职”，压在林渊肩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人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停好电动车，拔下钥匙，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轻快小调，踩着潮湿发霉的水泥楼梯往上爬。

一楼，二楼，三楼。

楼道里飘散着邻居家劣质的炒菜油烟味，昏黄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闪一闪。林渊伸手去掏裤兜里的钥匙，嘴角还挂着一丝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脚步迈上四楼的最后一个台阶。

林渊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403号出租屋那扇生锈的防盗门前，站着一个身材微胖、颧骨高耸的中年女人。她穿着一身自以为时髦的暗红色蕾丝连衣裙，手里攥着一个仿冒的名牌包，劣质香水味刺鼻得盖过了整个楼道的霉味。

中年女人正伸长了脖子，趴在林渊的门缝上往里窥探。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倒三角眼里迸射出贪婪与刻薄交织的精光。

林渊攥着钥匙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捏得泛白。

“哟，我们林家的大少爷，下班了啊？”女人阴阳怪气地拉长了音调，上下打量着林渊那身寒酸的打扮，冷笑出声，“怎么，你那个快病死的赔钱货妹妹呢？还没断气啊？”

林渊死死盯着那张脸，胸腔里的血液降到了冰点。

林家姑姑。那个当年在原主父母车祸尸骨未寒时，带着人抢光了家里所有存款，把兄妹俩像赶狗一样扫地出门的女人。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你来干什么。”林渊的声音冷得像掺了冰渣，一步一步踩着水泥地，逼近了那扇斑驳的防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