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尘听着林黛玉发自真心的温婉夸赞，清冷的心底悄然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窃喜。

听过无数假意奉承、刻意恭维，唯有这一句纯粹的赞叹，干净又真诚，轻轻落在他心上，熨得人莫名舒坦。

林黛玉未曾察觉他眼底暗藏的情绪，只当是友人闲谈，素手轻抬，将桌边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轻轻推至他面前，语气温婉柔和：“大人尝尝看。”

她浅浅解释道：“这桂花糕厨房特意做的，未曾加糖，清浅回甘，不腻口。”

她与沈惊尘虽交集隐秘、不算频繁，却曾有幸同席用膳两次。

她心思细腻、善于观察，早已悄悄记下他的口味——和自己一般，素来不喜重油重甜的腻口吃食，偏爱清简淡味。

这点细微喜好，旁人从未留意，她却默默记在了心底。

沈惊尘见状微微一怔，眼底掠过清晰的诧异。

他性情冷僻、饮食极简，口腹之欲从无偏好，就连身边亲近下属都未必知晓他厌甜喜淡的习惯。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被眼前这位闺中少女悄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心底那点暖意骤然泛滥开来，密密麻麻，温柔缠人。

他抬手拾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清甜松软，桂香悠远，无半分甜腻，口感恰好合他心意。

舌尖是清浅的桂香，心底却是滚烫的甜。

区区一块无糖糕点，比世间所有珍馐蜜饯，都更让他心头震颤。

静默须臾，沈惊尘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抬眸望着眼前清雅温婉、聪慧通透的少女，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逾越分寸的话。

他语声轻缓，带着几分刻意随意，掩去内里的暗流：“林小姐这般灵慧通透、品性绝佳，不知日后，会便宜了哪家儿郎？”

这话突兀，带着几分逾矩的私探。

林黛玉闻言微微一愣，眼底掠过些许诧异，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婚嫁私事。

在她心中，沈惊尘是可信任、可托付、谈吐磊落的良友，所以并未设防，坦然沉吟片刻，轻声回道：“不瞒大人，家父于我的婚事，心中早有一番打算。”

寥寥一句，轻描淡写。

可落在沈惊尘耳中，却如惊雷乍响。

他周身温润的气息瞬间敛尽，语调陡然沉冷，不自觉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紧绷，目光紧紧锁住她：“打算？莫非小姐已然定亲？”

方才的温柔暖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紧绷与酸涩，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

林黛玉听出他语气骤然变冷、神色急促，愈发觉得这话题私密尴尬，微微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淡淡疏离道：“此事尚是家事未定，不便多言，还望大人海涵。”

话音落下，沈惊尘瞬间回神。

他猛地察觉自己失态过重。

不过是一句闲谈问话，他竟失控显露心绪，急切、紧绷、沉冷，尽数落在明处，太过反常，极易引人疑心。

他立刻敛去眼底所有暗流，压下翻涌的酸涩心绪，恢复了平日沉稳自持、温润守礼的模样，微微颔首，勉强勾出一抹平和笑意，试图圆回局面：“是我唐突失态了。”

“你我素来交好，算是知己朋友。”

他刻意放轻语气，装作寻常关切。

“小姐日后若有心仪人选，或是拿不准人品心性，尽可告知于我。

我常年周旋朝野，识人辨性略有几分把握，可为小姐把关，替你查验一番，免得遇人心性不正、沾染陋习。”

他刻意找着冠冕堂皇的借口，只为探知她的归宿，求一份心安。

林黛玉不疑有他，只当是友人真心关切，眉眼稍缓，浅浅福身道谢：“那就多谢大人费心了。”

亭中气氛微微凝滞，方才闲谈的惬意尽数消散，余下几分说不清的尴尬。

恰好此时，侍女雪桃轻步走来，垂首轻声禀道：“小姐，老爷歇醒了。”

林黛玉闻言心头一松，正愁无从化解当下尴尬，当即顺势起身，温婉有礼道：“沈大人，家父已醒，公务要紧，大人随雪桃前去见父亲便可。我方才久坐有些乏累，便先行失陪了。”

说罢，她不待多言，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轻步离去，身姿清雅，悄然退出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