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穿着黑线的铜钱，还停在船边的木板上。

个子矮的军奴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

黑线穿过铜钱的方孔，另一端藏在石缝外面，绷得笔直。

赵五抢先推过一块湿木板，将铜钱盖住。

“一枚钱都拴着线，钓的就是你这只手！”

那名军奴脸上发热，缩回胳膊，重新去按住舱底漏水的木片。

黑线轻轻动了两下。

铜钱从木板下面擦了出去，被人提过石沿，消失在烟里。外面随即响起一声轻响，有人将铜钱收进了掌心。

赤鲨哨长的声音传了进来。

“把银子交出来，我给你们一条小艇！”

“有伤的先送出来，赤鲨船上有药！”

那个断了腿的军奴慢慢抬起头。

他已经走不动了，比谁都盼着能离开这条漏水的破船。听见“小艇”和“药”几个字，原本灰暗的眼睛里又有了一点神色。

先前从敌船上救下的那名海贼也动了动。他想抬头去听，一阵咳嗽牵动了腹部伤口，疼得身体蜷了起来。

沈照夜跪到他身边，扶稳他的肩背，将干净的湿布递到他嘴边。

“掩着口鼻，慢慢喘，别急着起身。”

周鹤年托住他胡乱抓挠的手，让他攥住一团旧布，免得指甲刮响船板。

新抓来的那个赤鲨水手同样抬起了头。

方才哨长只问腰绳上有没有血，没有叫人下来救他。紧接着，火油便倒进了暗槽。

刘六用脚轻轻碰了碰他。

两个人对望片刻，又低下头，将脸藏回湿布后面。

外面继续喊道：

“你们是从港寨逃出来的军奴吧？”

“把货交出来，刚才的事一笔勾销！再不说话，可别怪我不留活路！”

陈阿蛮握紧刀柄，嘴角动了动，没有回骂。

沈照夜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还能忍住的人纷纷伏低身体。几名重伤者喘得厉害，旁边的人只能扶着他们，尽量不让他们在甲板上翻动。

深舱忽然轻轻敲了一下。

外面的喊声立即停了。

一截细竹管从被海草遮住的进风缝里探下来，管口贴着湿泥，慢慢转向巡十七。

林七帆听见竹管擦过石头的声音，抬手示意舀水的军奴先别动。

一阵回浪撞进槽口。

他看准水声最响的时候，接过木瓢，将刚舀起的舱底污水顺着石沿倒了下去。

污水淹过竹管前端，管口冒出几粒气泡。

外面的人猛地缩回竹管，低声骂了一句：

“全是臭水！”

竹管收走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石缝外又撒下一小撮灰。

轻灰被风带着钻进来，落在挡烟的湿布上。

赤鲨哨长冷声道：

“这里能进风，堵上。”

湿草和泥块从外面塞了进来。

林七帆伸手贴近缝口，那股凉风正在一点点变弱。最后一团泥被木柄捣实，风彻底停了。

水桶旁的年轻军奴立即抬手抓住衣领，喘得越来越急。

断腿的人嘴唇也渐渐泛青。新抓来的水手伏在横梁旁，胸口不断起伏，刚才呛水留下的咳嗽又压不住了。

深舱再次传来敲击声。

隔着铜管听过去，只剩很轻的一下。

赵五抓起木瓢，便要去捅缝口的泥草。

“把它捅开！”

沈照夜拦住他的手。

“上面的人还没走。你一捅，他们就知道我们守在这里，火油马上会从这道缝灌进来。”

“不捅，里面的人就要憋死了！”

沈照夜转头看向巡十七。

“这艘船底下，还有没有通向另一侧的空舱？”

林七帆沿着水线上方的船板摸过去，用篙尖轻轻试了几处。

到第三块朽板旁边时，缝里垂着的烂麻絮动了一下。

他停住手，等下一阵水退下去。

麻絮再次朝他们这边偏来。

“这里像是还有风。”

周鹤年俯下身，看了看那块船板的位置。

“下面原本是放压舱石的地方。淤水、烂木头积了这么多年，先别把脸凑过去。”

沈照夜让附近的人退开。

陈阿蛮用篙尖托住朽板上沿，哑女从旁边刮去板缝里的黑泥。沈照夜再拿短木抵住松动的地方，慢慢拨开一道窄缝。

一股浓重的酸臭味涌了出来。

离得最近的军奴没来得及退远，捂住嘴便干呕起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周鹤年赶紧把他扶开。

“别朝里面吸气，退后！”

沈照夜没有继续掀板。

“先敞着这一点，让里面的闷气散出来。”

水泵仍在抽水。

木柄一上一下地动着，污水不断被送到船外。负责抽水的军奴已经换过几次手，谁也不敢停。舱底的积水再涨上来，伤员连躺的地方都要没有了。

林七帆守在旧船板旁，从布边抽出一缕麻线，悬在裂缝前。

几阵水声过去，最冲的腐臭稍稍淡了些。麻线先向外飘起，停了一会儿，又被一缕从深处透来的风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