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在瘦西湖花船上待过的女人，见过一些世面。

山西佬的那个小老婆，那双眼睛特别会识人识事。

见山西佬吊在树上断了气，她一没哭，二没慌，面对凶神恶煞的长毛，审时度势：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眼看着山西佬为了身外之物丢了性命，觉得不值得。

为了活命，她把山西佬挣下的万贯钱财拿了出来。见那个长毛头头眼珠子在自己身上打转转。聪明的她也不含糊，嘴一翘，脸一笑，献了身。

那个长毛男人有吃、有喝、有睡，还有金子银子拿，觉得这个女人是自己的福星。想带她一起离开这里。

女人晓得跟着这个长毛男人，一路打打杀杀，自己是没有好结果的。

“相公，你仅管北上去做大事，我在这里替你守家。哪天，你和弟兄们累了，想回到我这里歇一歇，我管你们吃喝住。”

那个长毛男人觉得这话有理，把这里作为自己的大本营，何乐不为。答应让这个女人留下。

这个红粉姑娘不但保全了自己的性命，还保全下了这个院落。

长毛们用女人给的钱，添置了大刀长矛。队伍继续往北开拔，造朝廷的反去了。

这个女人草草掩埋了山西佬的尸首，挖出藏在院子地下的金银细软，继续过起悠闲自在的日子。

没了山西佬的依靠，她重操旧业，弹琴唱曲。凭着那双勾魂的眼睛，让踏过园子里的男人们，一个个跪下，躺下，为嗅她的体香，甩钱上床，解衣过夜。

靠做皮肉生意，芍药园不但没荒芜，反而兴旺红火起来。

关于这个女人的种种传闻多了起来。什么香的、甜的、辣的、酸的……，每个去过芍药园的男人，嘴里说的都不一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搞得四乡八邻的男人们，心心念念。只要口袋里攒有几个钱，就热衷前往西佬镇去看花。

一时间，芍药园的门槛被男人们踏破了。

隔壁乡邻们眼皮子薄。心想：以前跟着你们学种芍药花，也没能咸鱼翻身，做了官，得了财，发了家。

这回再跟你学一次，要是还不能鲤鱼跳龙门，自己也就死了这条心，认下天生是个穷光蛋的命。

于是，这些想枕着银子睡大觉的人家，学着芍药园的样，纷纷打起那些外乡男人的主意。

为了能够赚足男人们身上带来的银两，让他们走时，身是只剩下一缕空壳子的长衫，凡是与皮肉搭界的生意都抢着做。

妓院、澡堂、酒楼、茶馆、书场，可着镇东街的两旁挨着个地开。

没多久，这里成了名声在外的极乐窝，不知断送了多少人家的好男好女。

人与人之间的恨意，有时是说不清爽的：明明是这个事，却把恨落在了那个事上。

看到芍药园门前车水马龙、白花花的银元一天比一天摞得高，那些人心里的恨，又酸又怨——凭什么她的园子能够挣到别人挣不到的大钱？

于是，四周的人把芍药园改称为“骚园”，企图破了她的财运。

要不是后来这个女人得了个说不明、道不白的病，这个园子还会红上几年。

据不少替这个女人号过脉的郎中，和看过相的先生说：

这个女人生就一对三白眼。

所谓三白眼，就是眼睛三面呈白色。

相理上有上三白和下三白之分。上三白，神衰气短，心术不正，性情乖张；下三白，阴险狡诈，诡计多端。

说她眼如秋水，色似桃花，丛生的眉毛梢处，还生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紫色肉痣。泪堂发黑，眼角鱼尾的夫妻宫处有青红的线纹。鼻子下的人中上，有一条横长、赤色如蜘蛛线的细线。山根部位，有一条黑线连住左右眼。

看那个面相的，就知道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这个女人，倒使这个小镇出了大名。

后来，这个女人被一个相好的男人，带去上海找洋人看身上的毛病，一去不复返。

女人走了，“婊子”镇的名声却留下了。

这皮肉买卖的事，做得、说不得。名声实在不好听。想到小镇原是因山西商人的到来而兴起的，于是把镇名改成了“西佬镇”。虽然不怎么中听，但还算文雅上口。

告诉天下人，这里曾经风光无限，有“小上海”、“赛扬州”之称，是个光鲜富足的地方。

……

这个胖姑娘倒也不认生，嘟嘟嘟地把西佬镇以及这个园子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现在，她觉得自己跟面前这个男人算是熟识人了，所以不用再在每句话前戴顶帽子、加一句语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