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说自己身上有钱。说这些线你们留着在水上过日子用。

雪梅不答应。说你有钱是你一路上吃饭的线。我给你的钱，是让你防身用的。万一路上遇到什么难事，就用这个钱买个人身平安。

“兄弟，钱没了，还可以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出门在外，自己要当心。隔三岔五的写封信，给姐报个平安，抽空，我再到白果村，给你老娘报个平安。”

“姐，兄弟事，让你费心了！一切拜托你了。”

凡永祥说着，双膝跪了下去。

……

黎明时分，船队在西佬镇的码头停下。

码头上空无一人，要等天大亮，才会有人装卸货。

这时候，船上的人家，下了铁锚、拴好缆绳，急急忙忙钻进船舱，抓紧时间睡个短暂的好觉。

等太阳一露脸，又得忙着上下货，想睡也没功夫了。

曹二橹没有睡意。他在码头上系好自家船的缆绳，搭好跳板，见四周无人，急忙钻进船舱：

“兄弟，快点！趁人不注意上岸。我去把乃银喊起来，让他送你一程，送到镇口就让他回来。”

说着，提起凡永祥上船时拎的那个行李袋，爬上了舱板。

面对要远行的男人，女人是动了心的。

这段日子日夜相处，雪梅喜欢上了这个临时充当丈夫角色的男人。一想到自己肚子里，已经留有他的血脉，就觉得自己的命与这个男人连在了一起。

这一走，这个男人今后是凶是吉?心里就像打翻了酱醋瓶。

她不让凡永祥动手，像母亲给出远门的孩子穿戴一样，一件一件帮他穿戴整齐，然后把他推出船舱，用力拉上舱门，转身倒在铺上，抽泣起来。

“兄弟，一个月之内，什么东西都能丢，就这张纸片不能丢，路上用得着。”曹二橹把两个人和行李送上跳板，“在船上的这些日子，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别往心里去。我们后会有期。”

曹二橹看着曹乃银和凡永祥上了岸。向他们快挥手，让他们赶紧走。千万不要被船队上的人看见。

他用手示意胸口处的口袋。装在那里的介绍信不要丢失。

这张介绍信，是曹二橹悄悄替凡永祥开的。

一张薄薄的小纸片，到底能起多大作用，曹二橹心里没有底。可做兄长的，总要多想着点，多备着点，以防万一。

下了船，出了码头，攀上堤岸。

离码头不远处，有家杂货店开着门，亮着灯。

凡永祥走进去，买了两瓶高沟大曲给曹二橹。买了两斤红糖和一包伊拉克蜜枣给雪梅。

他见柜台角落里有一本《新华字典》，欣喜万分，连忙买下，送给曹乃银。

然后，把孙红还给他的那块金手表，套在曹乃银的手腕上：

“乃银，留作纪念。老师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一家人。”

“我也不会忘记你的！你是我心中长得最帅的三爸，最有本事的好老师！”

曹乃银一把抱住凡永祥的腰，不肯让他走。

凡永祥弯下腰，在孩子头上亲了一口：

“快回船上吧。老师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船上，你教老师识风认水的那些日子。”

“我也是！我也一辈子不会忘记老师给我讲的故事，教我画的画，帮我改的日记。”

曹乃银揉着泪眼，往船码头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跑回来，抱着凡永祥哭着说：

“老师，我能够再喊你一声爸爸吗？你愿意认下我这个儿子吗？”

“愿意。老师愿意你喊声爸，更愿意认你这个懂事的儿子。”

凡永祥蹲下身子，替乃银擦去眼角的泪花。

“以后，不管你娘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要替老师——不，替爸好好照顾他们。要像爸喜欢你一样，喜欢他们。”

“晓得了，爸！我已经喊你爸了！到时候你一定要记得回来看我噢！”

说着，曹乃银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抱着凡永祥买的东西，掉头就跑。

一路跑，一路用手臂揩着眼泪。

目送着曹乃银远去的背影，凡永祥想：只要大难不死，将来一定要回来看望这户水上人家。

这里不仅收容了他，还是让他生命得到延续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