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的坐着。

“兄弟，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遇上什么难处，都要想办法活下去。千万不要像乃银他亲爹那样，做傻事。人一死，什么都是空的。”

曹二橹怕被凡永祥骂自己是过河拆桥的小人，一也抽着烟，一边绕着圈子说话。

“兄弟，你打算什么时候下船？下了船，落脚的地点，想好了没有？”

听到这句话，凡永祥心里彻底明白了——这是送行前的话别。

好在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可以离开船队了。

他心里盘算着：等船在下一站靠码头时，自己就下船走人。

“哥，下一站，船在什么地方停靠？”

曹二橹说：“下一站靠的码头，是一个叫西佬镇的地方。”

凡永祥说，他就在那里下船。

不管怎么说，人家收留自己养伤，这份情是要谢的。

“哥，这些天在船上，多有打搅。你们一家人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也不敢忘。吃你的，穿你的，还……”

“话别这么说。”曹二橹打断他，“我们是兄弟。我不是也求你帮我干活的吗?总之，不管你嫂子接没接上种，我做哥的，这辈子都会感谢你老弟的。”

曹二橹觉得，自己跟凡永祥是有缘分的。

这个男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个送子观音。

听船上的老人讲过：观世音菩萨老早是个男人身，后来在老百姓一代代的祭拜下，才变成了如今人们眼中的女人相。都是因为她有副善良柔软的心肠。

曹二橹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藏有小心眼的。

他没有把雪梅身上有了的消息，告诉这个男人。

怕他儿女情长，不肯下船走人。更怕他将来发达了，寻上船来，血脉相认，给自己惹出什么后遗症。

到那个时候，麻烦还不知晓有多大哩?

小火轮拉响了汽笛。船队离仙女庙越来越远了。

凡永祥透过舷窗，看着白果村的方向，不禁落下泪。

“兄弟，你马上就自由了，为什么还要哭？是我们船家人亏待了你吗？”

凡永祥摇摇头，迟疑了一下：

“橹兄，我想托你一件事。”

他预感到，自己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仙女庙。心里泛起一层恋恋不舍的故乡涟漪。

曹二橹问什么事?

他想：只要你姓凡的今后远离雪梅，远离我还没出生的儿女，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姓曹的也要为你办上一次。否则自己的良心说不过去。

“等船队下次靠仙女庙码头，麻烦你抽空去趟白果村，给我老娘春儿报个平安。”凡永祥说，“就说我在外面一切都好。等风头一转，就回去孝敬她老人家。”

“这个报信的事没问题，一定替你把话带到。”

“记住，我家门前有棵百年的白果树。”

“我记住了。下次回仙女庙，哥就去替你报个信。”

曹二橹应下。

“第一眼看到你凡兄弟，我就晓得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怎么肯一辈子窝在哥的小船舱里？”

说着，他把傍晚托船队长到运输合作社开的那张介绍信，交给凡永祥带在身上，以防备用。

他告诉凡永祥：西佬镇过去是高宝、兴化、宝应三地的水陆要道，最早是山西来的商人在那里开埠的码头。

旧年是靠做山西大枣和煤炭起的市。人称：山西佬货栈。后来生意越做越火。南来北往，在这里立足做生意，过日子的人，一天天多了起来，形成了不大不小的集镇。

大家觉得叫“山西佬镇”拗口，于是省掉一个“山”字，叫“西佬镇”比较顺口。于是，就这么一年一年的喊了下来。

船队靠码头，要等到后天下半夜。船上运的货，要等天大亮、码头上的人上了班，才能装卸。

曹二橹让凡永祥再安心睡上一大觉，养精蓄锐，到了地方时，他会来喊他下船的。

船到西佬镇的当天夜里，曹二橹没有进舱。

雪梅在舱里，把凡永祥的东西全都理好了。

她找来一个大搪瓷缸，倒进大半缸子热水，墩在这个男人的外套上，来来回回，用力按着，把衣裳烫得平平整整。

“姐，歇着吧，别烫了。”

临到分别，凡永祥发现自己竟有点舍不得这个女人，舍不得这条船了。

“兄弟，这一分手，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见。”雪梅说，“走前，给肚子里的孩子起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