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添花的事，大家都会抢着去做。但雪中送炭的事，未必人人都愿意去做。

患难见真情。是考量一个人品行的最佳量尺。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小兄弟，酒桌上说得比唱得好听，同生死，共患难。如今，天还没塌下来，人就不见影子了。

要你们来，又不图你们送来什么慰问品？无非是想从你们嘴里得到一点，有关白果树政治案件的一些小道消息。

此时，大道消息要听，小道消息更要听，有时小道消息，比大道消息还要来得灵光。

自打运动开始至今，小道消息满天飞。今天这个人上去了，明天那个人倒了台。后来回头一看，还真有不少，都一一应验了。

众说纷纭的小道消息，一夜睡醒，就变成了堂而皇之的大道消息。

可这些天，连个来病房与他说话的人都没有。别说什么小道消息了，再这样下去，自己快成了哑巴了。

狗子在心里暗骂：狗屁！一群不上台面的小人。等老子病好了，将来发迹了，看我怎么一个一个地撕破，你们这些小人的丑恶嘴脸？

今天早上，倒是又来了一个女人。

金副书记的老婆——马淑香。

这女人原本是县淮剧团的副团长，学唱戏的出身。十三岁时，就在上海唱红了。

所以，说话拿腔拿调的，总带着戏台上唱戏的味道。

她戴着一只口罩，生怕别人识出她。连病房门都没进，人站在走廊的窗户外，隔着窗台框朝里递着话。

“李光辉同志，我们家老金让我来，提醒你：眼下是处于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一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要过过脑子。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金副书记对我这事，是个什么看法？”狗子问。

“我们家老金，党性原则强。”马淑香把话说得又轻又硬，“你的事，他听组织的决定。组织上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别以为你去过我们家几回，拎过点土特产，他就会替你说话、替你办事。你的问题，要看专案组是怎么定性的。……”

说完，她扭头就走，像躲瘟神一样。

狗子盯着她走远的背影，气得胸口发闷。真他妈的见了大头鬼！

往日拎着东西，登金副书记的家门，这个女人对来人不冷不热，但对来人手里拎的东西，却热情得很。

金副书记让这个女人来传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狗子躺在病床上，身体不能够动弹，但思想却是异常活跃，一刻也停不下来。

人病了，阶级斗争的思想不能够病。

想到阶级斗争，他脑子里是案情线索，事件走向……，如同走马灯似的不停地转。

狗子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不止一百遍。

他想的头一件事是：怎么惩治程敏慧。

对这个女人，罚得越重，越能挽回他在仙女庙丢的那张脸。

第二件事是：怎么让白果树那个案子，尽快水落石出。只要这事办得漂亮，他在仕途上，就能得回报。

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他盘算好了：一定要把“自己挨这一剪子”，和白果树那个案子，绑到一块儿去。

这样，他才能从这桩风流韵事的泥潭里，把自己拔出来。

政治挂帅。什么事，往政治上一靠，就好办了。

这几天冷静下来，他也想通了：

男人没有那个东西，其实不耽误当官。最多，名声上难听点。

等手里有了权、有了势，谁还敢当面说三道四？

背地里说，反正自己没听到，权当放臭屁。

能想通这些事，还得多亏了自己在扬州念工农兵大学，读过的那些书。

读书还是有点用处的。

这话，是他这几天慢慢悟出来的。最起码和人吹起牛来，也能够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会儿要读伟人的着作。老人家古文功底好，着作中常常引经据典，所以历史典故是多多少少要学习的，否则是读不懂毛着的。读不懂，自然也就领会不了其精神实质。

夏天，下午上课容易犯困。讲课的老师，为了为了调节气氛，让大家提神，常穿插些历史故事。

有两个人的故事，狗子一直记到现在。

一个是李斯。

说这个李斯读书之余发现：在臭烘烘的粪坑里，窜来窜去的老鼠羸弱瘦小，可在粮仓里窜来窜去的老鼠，又肥又大。

同样的老鼠，为什么一只瘦？一只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