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舱里，睡得迷迷糊糊地曹乃银，爬起来，对着橡皮管子撒了一泡尿后，又倒在铺上睡着了。

不一会儿，铜铃又响了，比上次响的时间还要长。

曹乃银揉揉了眼，披上外套，拉开舱门朝船尾喊：

“娘，人家撒过尿了，还想睡觉，你拉铃作啥？”

雪梅对儿子说：

“儿子，快穿上衣裳，过来相帮娘。娘要为你们做好吃的！”

“喔！”曹乃银应了一声，缩回舱里。

这一缩回去，他才发觉舱里的那张铺盖卷空了。

凡老师不在了。

他愣住了，急忙穿好衣裳出来，跑到舵位上，小声问：

“娘，凡老师哩？”

“你睡到现在才醒，凡老师早下船走了。”

雪梅说着，偷偷地藐了儿子一眼，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如果是舍不得那个凡老师的话，以后自己与姓凡的事，被发现了，儿子一定会理解，乐意接受的。

如果儿子无动于衷，那往后与姓凡的做那个事时，要格外小心谨慎，千万要瞒着儿子。

曹乃银一听大哭了起来。

“我不要凡老师走！我要他辅导我学习！你们为什么要赶他下船？娘，快告诉我，凡老师是什么时候走的？”

“刚刚走的！就是喊你撒尿的时候。”

雪梅故意试探着儿子。

“那我游水追他去！”

说着曹乃银脱掉上身的褂子，要朝运河里跳。

雪梅一把拽住儿子，用手指了指后舱说：

“瓜货！娘怎么会让凡老师走哩！小点声，你的凡老师正在里面睡觉哩！”

拉开后舱的舱门，曹乃银趴下身，朝舱里的床铺上望去，见凡老师不但没有下船，还和二橹爹睡在一张床铺上。

这下他放了心。

擦干脸上的泪水。坐上舵位，他替换下娘手上的舵把子。

“娘，你骗人！真坏!”

“娘是坏人？将来这船上还有哪个好人会对你好？”

雪梅说着从一个青坛子里，摸出几个腌的咸鸭蛋，弯着腰在河里洗着。

“凡老师会对我好的！他喜欢我。你们都不让我读书，可他鼓励我继续读书。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能当文盲睁眼瞎。”

曹乃银渴望学校里的生活，退学是他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此刻谁让他学习，他就认为是对他好的人。

“娘，早上多做点好吃的，好让凡老师补补身子，长长力气。我还等着他教我学习哩！”

“乃银，你得从今儿格起改口，不要再喊凡老师了，要喊他祥叔，明白吗？他现在和你爹是拜把子兄弟。”

雪梅看到儿子对凡永祥的感情不浅，觉得今后即使乃银知道自己和凡永祥的事，也会认可的。

“明白！你让我喊他爹，我都愿意！”

曹乃银一边用脚挂着舵把，一边用两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别没大没小的，一点分寸都没有。”

雪梅觉得乃银就像她脚边的巴儿狗，蛮讨她欢心的。

曹乃银人不大，心劲很大。他看出娘喜欢凡老师，要不是为了凡老师，娘才不会煮早饭哩！

他们船上人家每天只吃两顿。一顿叫早带中，一般上午十点钟模样吃。一顿叫中带晚，一般下午四点钟模样吃。

他一直觉得娘这么聪明能干，人模样也周正漂亮，嫁给大橹二橹曹家兄弟俩，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不是说这两个男人心眼不好，是说他们的长相实在配不上娘。

他觉得娘只有和凡老师这样高大英俊的男人在一起，才显得般配。

雪梅从锅里把热水舀在那个搪瓷脸盆里，往盆里兑了点河水，把手伸进盆试了试水温。然后再把洗干净的咸鸭蛋，拾进锅里，舀上半瓢河水，盖上锅盖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