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永祥敬酒不吃，审他的人就请他吃罚酒。

审问者见凡永祥不按自己意图回答问题所要，恼羞成怒，让人把凡永祥先是摁在长板凳上打。见他还是不照着自己的意图说，接着把他双腿捆住，吊在房梁上打。

打得他屁股和大腿上鲜血淋淋，现在还没有结上疤，一动就疼痛钻心。

孙红隔着铁窗看见他身上的伤，眼泪一下就涌出来：

“永祥，他们这是逼供！报纸上现在都说不让搞逼信供了，他们怎么还敢不听？永祥，我们不信你要搞复辟——你连资本主义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你拿什么复辟？要复辟什么？你在里面千万要挺住，王兵和我们正在外面给你想办法！”

凡永祥心疼孙红，怕她哭坏身子，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反倒劝她：

“孙红，别哭。我这案子不简单，你们千万别掺和进来，到时候会耽误了你们的大好前程。”

他拉住王兵的手，郑重地说：

“王兵，你要是真关心我，帮助我，就赶快带孙红离开这儿。拿出点男人的本事，把她追到手，结成夫妻。她一个人过日子，太苦了。你们成了家，我就是死了，也好安心。”

王兵重重地点头。他望着这个死到临头，还替别人操心的男人，觉得自己冒这场政治风险，值得。

凡永祥又冲孙红招招手：

“孙红，你过来。”

孙红凑近铁窗。

凡永祥声音很低：“

“孙红，我这一辈子，都记着你的好。王兵是个好男人，你跟他过日子是，吃不了亏的。你信我凡永祥的眼光。我娘，就托付给你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跟我娘，都别来给我收尸。”

说完，凡永祥的眼泪水流了出来。

他扭转头，朝孙红与王兵挥挥手，示意他们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永祥，你得咬紧牙关挺住！好死不如赖活。”

王兵和孙红是在傅大刚的催促下，离开牢房的。

目送老同学匆匆离去的身影，凡永祥靠着冰冷的墙，心里反倒坦然了许多。

他这一生不平坦，可到底是遇见了些好人。

王兵、孙红的同学情；春儿的慈母情；程敏慧的热心相助；大丫那让他放纵又让他沉沦的男女；还有那个回来待了几天，让他尝到父子温情的凡耀辉。

他忽然觉得，作为人，有了这些，足够了。

他已做好准备，承受命运给他的惩罚。

他只后悔一件事：刚才没来得及嘱咐他们，在凡家宅院旁多种些白果树苗。

等过几年，树苗成林——一片翠绿，一片金黄，一片银白。

白果树，

生前，是他的希望和梦想。

死后，是他的精灵和魂魄。

……

女人这辈子，来到人世间有两次重要的转折。

一次是父母亲给予的生命；一次是婚姻给予的家庭生活。

同样做着银杏梦的程敏慧，随着凡永祥的到来和离去，生活的风帆又变了方向。

她已经连着几次，把胡技术员挡在了门外。

她决心改掉过去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子，为一个男人守住自己。

她盼着秋天快点到来。

凡永祥答应过她：等收了白果，就来接她们母女回白果村。

她要过上正常人家的日子。

这天下午，她送女儿彤彤上幼儿园后，刚回到菌种室，点燃一只准备做实验的酒精灯，就见胡技术员拿着一张报纸，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慧啊，闯大祸了！闯大祸了！上次来我们这里弄白果树苗的那个凡永祥被抓起来了！”

“为什么？他闯了什么大祸？”

程敏慧听后心里一惊。

和凡永祥相处的那几日，让她享受了精神与生理的快乐。这个男人虽然走了，但给她留下的却是强烈的生活欲望。

她心里的念头，她脑子里的思绪，都缠系在这个夜宿几日的男人身上。她希望他一切平安，一切顺利，一切如愿以偿。

现在，她的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