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红杏村知青点那间屋子又猛地从记忆里闪现。

门闩，油灯，狗子的喘息，脸上的疼，醒来后腿裆子里那一片红……所有她拼命想遗忘的东西，一下子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沈芳扶着水缸沿，差点站不住。

若是真有了身孕，该怎么办？

未婚先孕，在乡下是能压死人的丑事。更何况那不是她愿意的，不是她期盼的，更不是她渴望的结果。

那是狗子强塞进她生命里的脏东西。

她一想到自己肚子里可能有狗子的种，胃里就一阵翻涌。

不能要。

绝不能要。

从那天起，沈芳像变了一个人。

春儿让她歇着，她偏要抢活干。挑水、抱柴、扫院、下田，什么活重，就干什么。

去队里干活时，她专挑别人不愿做的活，挑担走得比男人还急，扛草捆上肩，也不肯让人搭把手。

旁人只当她是感激凡家收留，想多出力气报恩。

只有春儿越看越不对劲。

这姑娘脸上刚养回一点血色，又被她自己折腾得发白。

春儿每次喊她歇歇，她都笑着说没事。可那笑，干得像发黄的纸，一碰就碎。

尽管肚皮还是那样平坦滑润，但迟迟未来的例假，总是让沈芳心神不定。

她听人说孕妇干重活，做剧烈运动会让孕妇自然流产。

她希望能够尽快把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劣种给流产了。

与凡家的人，多日相处下来，沈芳喜欢上了这个人家，特别是喜欢上了凡永祥这个人。

她隐隐约约觉得凡永祥也悄悄地喜欢上了她。

好几次吃晚饭时，凡永祥趁他娘不注意，把他娘夹给他的菜，迅速地夹了给自己。

那天去隔壁乡镇赶集，春儿让凡永祥带沈芳去散散心，顺带买点姑娘家需要的东西。

沈芳从身上掏出一个皮夹子，从里面抽出两块钱，想买一只便宜的胸罩。原先那只被狗子作恶时给拽坏了。

“便宜没好货，一分价钱一分货。”

凡永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为她买了一只的确凉的，还是带花边的：

“这个又好看又耐用。”

说这话时凡永祥没有什么其它想法，倒是沈芳听后脸烫了好久。

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买胸罩，让她心里不安分起来。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狗子，换成是凡永祥，自己会拒绝吗？

这种假设让这个多愁的姑娘，更加善感起来。

在凡家母子的照料下，沈芳没两天就恢复了身子骨，脸上开始泛起红晕，像成熟的红苹果十分光鲜。

春儿挺疼惜这个城里来的女娃子。细皮嫩肉的姑娘十来岁就远离爹娘，下乡种田。还遭到男人欺侮，差点送掉小命，使她产生了一种母鸡护小鸡的情感。

答应让沈芳留住在凡家，春儿开始没有多想什么。反正知青点没人住了，一个女娃子孤灯瞎火的确实不安全。再说在哪儿都是下大田干农活，随口就答应下来了。

几日下来，春儿想想不妥。同在一个屋檐下，凡永祥和沈芳两个大男大女的该如何相处？让他们兄妹相称？还是让他们成双结对？

也不晓得他们俩人对不对心思？

/关键是人家沈芳看不看得上自己的儿子？还有凡家的那个该死的成份，沈芳会不会在意？

春儿没心思织布了，停下手中的纱梭，坐在织布机前发呆。

“婶子，你累了吧？我来帮你织。”

沈芳放下手中绕得梭纱，尽管腿根处的痛楚还没有完全消失，她还是从心底里感激凡家母子的善待。

“沈姑娘也会织土机布？”

春儿愈发喜欢这个勤快的城里姑娘了。

“婶子，你就喊我小芳吧。等这匹布落机了，下匹布我帮你织点花样，拿到集市上卖，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沈芳坐上织机，左一梭右一梭的织起来。

咔哒，咔哒。

梭子穿过经线，细密的纬线一层层铺开。沈芳的手很巧，原本普通的土布，在她手下竟慢慢显出好看的细花纹来。

春儿看得惊奇：“你还会这个？”

沈芳低头笑了笑，笑意很浅：“小时候在上海弄堂里，跟一个老师傅学过一点。那时家里穷，我想学会了，能帮姆妈多挣几分铜钿。”

“好，好。”春儿连声说，“你这双手巧，比我强多了。”

沈芳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织布。

经线纬线交错时，她心里也像有许多线在慢慢地缠绕起来。

上海的家，红杏村的知青屋，春儿的手，凡永祥湿透的衣裳，还有那个迟迟不来的月信。

这一切，会不会在已经开春解冻的，荡漾着涟漪的爱河中，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