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不重，凡永祥却听得像迎头浇了一瓢冷水。

不是因为他听不懂。

恰恰是因为太懂了。

从前，他总以为，穷也好，苦也罢，只要人肯熬，总能熬出头。可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熬就能熬得过去的。身份、出身、婚事、门第，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绳套索，往往比大佬儿手里拴牛的绳套索，还要更加勒人。

他站在那里，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

黄老师看着他，眼里也有一点不忍，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话。

凡永祥从学校出来时，天色已擦黑。

信封里的十八块钱还贴在胸口，带着一点暖意。可黄老师那番话又像冬天的暴风雪，把心里的那点暖意，瞬间变成了天寒地冻。

他一路往回走，心里乱得厉害。

孙红的影子，黄老师的告诫，自己的出身，家里的灯火，还有凡家屋里此刻睡着的沈芳……

这些事原本像一根根分开的线，如今却在他胸口里打成了一个结，像落满灰的蜘蛛网。

人一旦刚看见一点希望，就更容易知道什么叫不甘。

他不甘自己明明有心、有情、有本事，却总有一种无形东西，把自己推进万丈深渊。

也不甘世上的一些人，明明干着见不得人的事，却偏偏能仗着牌子、帽子、身份，活得比谁都理直气壮。

女人。

爱情。

婚姻。

在回家的路上，凡永祥在心里一直在发问，自己该不该拥有这些的权利？以及谋取这些权利的红地毯又铺在了何方？

自从沈芳留宿凡家以来，他觉得自己家的院落里，有了一种让他心灵不安的东西，时常让他生理上涌动着一种渴望。

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应该享受属于男人的一切。

要不是黄老师的这一席话，像盆冷水当头浇下，他觉得自己和狗子他们没有什么两样？

也会和人家一样顺利地走完工作、结婚、生子的人生三部曲。

是黄老师把他从梦幻中拉回到了现实。

进了院门，娘在锅里留了晚饭。

凡永祥揭开锅盖，看见里头留有自己平日爱吃的咸肉丁子闷菜饭，冒着一星热气，却忽然没有了什么胃口。

饱思淫，吃多了夜里躺在床上又要落心思了。

他默默把锅盖放回去，转身去院里打水。

月光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像灰白的霜。

水倒进澡桶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凡永祥弯下腰，掬了一捧冷水扑洒到脸上，想把胸口那股说不清的燥意压下去。

不是男女动情的那点燥。

是人心被前路、旧情、现实和不平搅在一起时，生出的那种晃荡不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河中间。

一边是刚亮起来的路——学校、工资、黄老师、练声、讲台；

一边是始终压在身后的东西——凡家的黑帽子、狗子的恶意、不能碰的情感、说不得的秘密。

人想往前走，就得先学会怎么在这两股水流里站稳脚跟。

关上院门，需要发泄的凡永祥，扒光了身上的衣物，坐进院中支上的澡盆里，一边洗，一边企图把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桶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人生。

凡永祥把李白《静夜思》的诗，里面的字词义全都给改了。

这是在学校里，向孙红学习用苏州话诵读的诗文。

现在因为孙红，这首诗又浮现在凡永祥的脑海中。

他见娘的厢房里的油灯/已经熄灭了，晓得女人们已经睡下了。

所以，凡永祥毫无顾忌的在院子里洗澡。

月光射在裸露的肌体上，光洁的皮肤，又把月光反射到他的眼眸中。

内心无奈的叹息道：

像自己这样强健的好男儿，为什么大头要被人管制，小头还要承受来自本能的禁锢？

人性难道需要封杀？才是彻底的无产阶级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