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凡永祥当民办代课教师，已一月有余。

这天是月头上，学校里发工资的日子。

财务会计把从一个旧信封递给他。让他在工资发放表上签字。

信封里头鼓鼓囊囊。

凡永祥接过来，手心竟一下子发烫起来。

出了财务室，在墙角背风处站定，他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一张一张的数着。

十八块。

整整十八块。

他数完一遍，不放心，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八块。

这些年。他不是没干过活，也不是没挣过工分。可工分是记在队里的，年底分下来，先换口粮，再换柴草，最后再补些窟窿，手里常常留不下几个现钱。

可这十八块不一样，它是按月发到手里的，是靠粉笔、靠黑板、靠自己那点字和嗓子挣来的。

他把钱重新塞回信封，贴身放好，胸脯都像比平时挺得更高了一点。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觉得自己现在才像个真正的男人，有能力养家糊口了。

放学后，他替黄老师把水缸水挑满后，站在钢琴前旁说：“黄老师，我们可以上课了。”

黄老师坐在琴边，按下琴键，为他定音准。让他先开嗓，再走音阶。多、来、米、发、索，一遍又一遍，从低处往上爬，再从高处往下落。

起初，凡永祥不明白唱歌原本是一件快乐无比的事情，现在总觉反反复复那七个音符，枯燥无味。觉得好不容易碰着个唱歌的机会，为什么偏偏不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唱上一段。

可练了一阵子后，他慢慢品出了些门道。

气息不稳的时候，音就飘；嗓子没开时，越高越紧；有些从前以为靠天生就能唱出来的声线亮音，其实全靠一口气、一条线、一点点的耐着性子，磨练出来的。

今天越是练到后头，他自己都能听出来，声音比前几日更通畅了一些。

“不错。”黄老师难得点了下头，“还是那句，别贪快。你这副嗓子，有路，但得走正。”

凡永祥听见这句，心里一热，刚想顺嘴再问能不能唱段《三套车》，却见黄老师神色忽然有些疲倦。

他止住了口。

每次上课结束时，他想唱几首歌给黄老师听。可每次黄老师都严厉制止，不让凡永祥急着唱作品。

黄老师总是说“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让他先扎扎实实的练好基本功，等声通、音准、气顺以后，有的是唱歌曲作品的机会。

短短一个月下来，采用黄老师教的方法坚持练声，凡永祥觉得自己嗓子越来越好使，行腔的声音比过去明亮了不少，音域也比过去宽厚了不少，尤其是气息、音准、节奏等技巧的掌握，比过去更是娴熟了不少。

今天的课上完后，黄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凡老师，以后你不用替我挑水了。以后的音乐课，我能不能去你家上，你看行不行？”

黄老师缓缓地翻动着面前的教案，从牙缝中费力地挤出这番话。

凡永祥一怔：“怎么了？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不是。”黄老师摇头，“是我家里头……过阵子有人要来。”

凡永祥本想再问，可看她脸色，忽然就明白了几分。

孙红。

这个名字像一颗压了许久的石子，被谁轻轻拨了一下，立刻在心里滚出回声来。

黄老师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有些事，我本不想和你挑明。可不挑明，又怕你往后更难受。”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孙红过去对你是有好感，我看得出来。你大概也不是一点不知道。”

凡永祥心口猛地一收缩。

黄老师没等他接话，便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可人这一辈子，不是什么喜欢都能成。尤其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身份、成份、名声，一样一样的压下来，不只是压在你我的头上，还会压到我们的一辈子。”

凡永祥心里一下子明白，又是那可怕的政治身份在作祟。

黄老师是个好人，他不想为难她。

“黄老师，歌我不来学了，可水还是让我来挑吧，我有的是力气。你们女人家上河口跳板拎水，总归不如我们男人家方便省力。”

黄老师轻轻地合上钢琴盖。“尤其是婚姻的事，害了一个不算，还要赔上子子孙孙。”

说着黄老师眼圈红了。对爱情、婚姻、家庭，她是有着切肤之痛感受的。

窗外的晚风轻轻吹动琴谱边角，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凡老师！”黄老师看着他，“你是个有灵气的人。可往后越往前走，越要晓得收。不是让你认命，而是让你先护住自己，别叫一些碰不得的东西，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这条路又碰折了。”

屋子里是一种沉睡式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