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结婚时，还住在老丈人家，有时还听几声训导。现在自己盖了新房，搬出来单独吃住了，耳朵根子清净了不少。

有了女儿荷花后，夫妻之间为了小把戏时常发生争吵。过去蛮喜欢大丫说话不带拐弯的性子，可如今听到某些话时，心里极不痛快。

大丫床上床下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除了对他好之外，隐约感觉大丫对凡永祥一直心存好感。

每次夫妻吵嘴打架时，急红了眼的大丫会脱口而出：“我要不是自己糊里糊涂的被你狗子先占了身子，这一辈子都不会嫁给你这个夯种。”

“尿都赖在床上了，这话说得恐怕晚了点。现在你和我睡过了，小把戏都有了，你不嫁给我，还能够嫁给谁呀？谁还肯要你这个破汤罐子？”狗子得意的说道。

“你狗子不要洋洋得意？只要我肯，凡永祥肯定会收留我们母女俩的。”

“怪不得,你老是往他家跑的？”

“他是我爹的干儿子，我哥，你小舅子。他从小就对我好。”

大丫这话不假。要不是那年三月三晚上，自己先下手为强，说不定大丫真的会成为凡永祥的女人。

从此，狗子的心里，落下了一根，他家院子里种的那棵枣树上的刺。

现在，忽然听见这个消息，狗子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不是替大舅兄弟高兴，而是——

这小子，难不成真要翻身了？

公社主任把那张盖着红章的通知递到狗子手里时，狗子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心里就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通知上写得明白：让凡永祥第二天一早去公社小学报到，先做代课教师，试用一学期。

主任还特意补了一句：“文化大革命搞了这么些年，孩子总不能一直没书念。先顶上再说。”

狗子捏着那张纸，表面应着“知道了”，心里却像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念头说：这是好事。

凡永祥要是真去了小学，白天就不再整日窝在村里。大丫即便心里再存旧念，也少了个抬脚就能往凡家跑的由头。自己这口憋了许久的疑心，说不准也能跟着松一松了。

另一个念头却让他更不舒服。

代课教师。

说到底，那也是公家名头底下的一份差使。站讲台，拿粉笔，不必再像种田人那样一头扎进地里挣死工分。哪怕只是临时的、试用的，也已经比白果村大多数男人多出一份体面。

狗子心里的酸，自己都不愿细想，这个酸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嫉妒？

还是不服？

或者两样都有。

他心里清楚，凡永祥原本就不是只该埋在泥里的那种人。上学时候写字、画图、出主意，哪一样不比自己强？只不过这些年让那个家庭成份给压住。

压得他年纪轻轻，看上去就像个灰扑扑的半老头，一副种田的庄稼汉模样。

可狗子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一承认，就像也在承认自己这些年心里那点防备和较劲，不全是多心。

他一路骑着自行车回到白果村。把个车铃摁得格外响，嘴里还吹着口哨，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压都压不住。

可若真有人贴到他脸上细看，就会发现他那神气里并不全是高兴，反倒有种故意撑出来的样子。

人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心里想的是一套，嘴上说的又是一套。

凡永祥那会儿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洗脚。

天擦黑，木盆里热水早有些凉了，他一只脚搭在盆沿，一只手拿毛巾搓着脚背，神情平平的。

自从娘前阵子提醒他，要离大丫远点后，他也确实注意了这点。

不再像从前那样，大丫只要一来，就好言好语的安慰大丫。有时还要当着大丫的面数落狗子几句。说得大丫破涕而笑。像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高高兴兴离开凡家。

有些事，他不是不懂，是懂了之后，才更知道什么叫沾不起。

狗子还没进院门，声音就先到了：

“凡永祥，你小子架子大得很啊，还得劳动我亲自给你跑腿送通知！”

凡永祥抬眼看过去，先看见的是狗子那辆自行车，再看见他夹在两指间、故意晃来晃去的一张纸。

“什么通知？”凡永祥皱了皱眉，语气并不热，

“我一个平头百姓，哪敢劳你民兵连长专程上门？”

这话带着点贬自己，损狗子的意思。

凡永祥觉得做丈夫再有理也不能够打老婆。狗子经常动手打大丫，这让他看不起来这个男人。

狗子自然听得出来凡永祥话中的有话。

下了车，他故意把通知又在凡永祥眼前晃了晃：

“上面让你明天一早去公社小学报到，当代课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