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大丫到凡永祥这里哭诉他们夫妻间的事后，这两个男人心里各自埋下了刺。

他们之间说话，就再也回不到小时候那种没遮没拦的样子了。

表面还认着旧情，骨子里却总像隔了层东西。

凡永祥手上揩脚的毛巾，一下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狗子看着他那一瞬间猛然亮起来的眼神，心里那个酸味不由地浓烈起来。

“别鼓着金鱼眼瞪我，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不信，自己拿去看。”

凡永祥顾不上脚上还带着水，一把抢过通知书。

纸上那方红彤彤的印章，在昏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凡永祥只看了两行，心口便像被谁狠狠打了一拳，胸闷，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公社小学。代课教师。明晨报到。

每一个字都认得，每一个字凑在一起，却像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这些年不是没想过，自己也许还有从地里抬起头的时候；可真等这一天像张纸一样递到眼前时，他反倒觉得像是在做梦。

“真的？”他抬头看狗子，声音都变调了，“真是给我的？”

狗子见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酸从胃淌到了肠子里，好似得了绞肠痧。

他想笑他一句“瞧你那点出息”，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说得太难听，只硬邦邦丢下一句：“不是给你的，难道还是给我爹的？”

凡永祥没再理他，目光死死落在通知上，怕一眨眼，那纸上的字就要长翅膀飞了。

看着眼前灰毛落脱的凡永祥，狗子想: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让大丫在意？会让大丫上心？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就凭身上的这个穿着打扮，自己也要比眼前这个男人，不晓得要精神多少倍？

一个是乌鸦。一个是凤凰。

何况在政治前途上，自己与凡永祥相比，那更是一个是天上的太阳，一个是水中的月亮。

门口的说话声，惊动了春儿。

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先看见狗子，再看见凡永祥手里那张纸，心里不由地被人揪了一下。

不晓得是福，还是祸？

她快步走出来。

“怎么了？”

凡永祥转过身，喜出望外：“娘，我要去公社小学做代课老师啦！”

春儿怔住了。

“代课老师？”

“明早就去报到。”

她接过通知，看了两眼，手竟微微抖了起来。

凡家这些年经历的风风雨雨太多，多到她已经很少再敢往“好事”上想。

可眼下这张薄薄的纸片，偏偏像是在一团糟的日子里，硬生生地给他们母子俩洒下了甜。

哪怕只是临时代课，哪怕只是试用，也总归是条路。

是条不必再整日弯腰插秧、挑土、看人眼色才能活下去的路。

春儿眼里一下涌起了泪花。

她看见那站在门槛边，裤脚还卷着，脚上水也没擦干的儿子，身是那股从工棚、田地、丧事里积攒下来的俗笃气，一下飘散开来。

凡永祥捏着那张通知书，身体里像豢养了无数只雄鸡，叼啄着自己的心肝五脏。

我不做地上跑的鸡，要做天上飞的鸟。

“谢谢你，狗子！”

凡永祥高兴过了头，竟一步冲上去，双手一抄，把狗子抱离了地。

狗子吓了一跳，脸色立刻大变。

“放下！快放下！”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压着嗓子喝道：

“你发什么人来疯？我这身衣裳都叫你弄皱了！”

凡永祥被他这一喝，手上劲一松，笑意还挂在脸上，人却已经僵了一下。

狗子落了地，先低头拉了拉自己中山装下摆，又把袖口抻了抻，然后拍了拍刚才凡永祥抱他的地方，像真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尤其凡永祥那一身酸溜溜的汗味，实在让他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