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夺的焦点，最后集中在三路人马上。

一路人马，是来自部队在地方支左的军官子女。

一路人马，是来自地方人武部系统的干部子女。

再一路人马，是来自通过造反掌握革委会实权的，新当权派的子女。这里面当然也包含一些从牛棚里解放出来的老干部的后代。

各路人马为了下一代儿女的前途，不惜动用一切关系，撕开脸面，谁也不肯相让。

当不上兵，自己家的孩子，就得上山下乡扛锄头。

身高不达标的人家，每天早晚让孩子吊门框，脚下还挂一个小石磨坠着，希望拉长骨节增加几公分身长。

体重不达标的人家，瘦的举杠铃，翻单扛，练长跑，增加饭量和肌肉。胖的不吃食物，只喝水。有的还吃了拉肚子的药，尽快减轻体重。

年龄作弊的人家就多了。大的改小，小的改大。这个比较容易，权限掌握在地方派出所手里。只要礼到人情到，出个证明，盖好戳子，不怎么费事。

前来接兵部队的首长想了一个法子，让这些体检与政审都合格的孩子，参加英语考试。

理由是到部队后，他们要搞技术侦听，需要接触外语。

分数从高到低排名，哪个孩子的英语成绩好，哪个孩子就穿军装。

以此来缓解地方各界之间的矛盾。

一听说要考英语，许多人家的孩子退缩了。

这些年光顾了闹革命，学校里上英语课时，谁也没有用心学。

学他们的鸟话做什么？中国革命还来不及搞哩，哪里轮到去外国搞革命？

再加上那个英语、俄语单词是要死记硬背的，是件伤神费脑子的事。毛主席语录还没有背周全哩，哪有那个闲功夫背那个封资修的破玩意儿？

倒霉的是不少高几届的中学生，虽然在年龄上作了弊，往不到十八周岁里隐瞒。但他们在校时，学的是俄语，考英语对他们来说是傻子瞪大眼。

这玩意儿，临时抱不了佛脚。

再加上部队接兵的首长放下话，在英语考场上，发现那个人敢作弊，将记录在档案里，永远不得报名参军入伍。

这当口，作弊不是平时的耍耍小聪明，而是上升到一个人的道德品质，政治素质。没有人家敢玩这种儿戏。

于是，不少人家老老实实，干干脆脆的退出了竞争行列。

一场英语考试下来，王兵得了第一。顺理成章的穿上军装，当上了人民海军，去了福建海防前线。

要说王兵这个英语学得好，还得要感谢孙红。

由于孙红喜欢唱英文歌，自然英语说得溜。这刺激了王兵与凡永祥两个人，逼得他们不甘落后。

两个大男人连英语都学不好，在孙红面前太丢人了。

没有想到，这回派上了大用场。

在扬州军分区，王兵换上新军装的。

的确良布做的灰色军装，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但穿在身上立马散发出咄咄逼人的英豪气质。

那天是凡永祥陪着去的。换好了新军装后，俩人还在军分区门口照了一张合影。

又要少掉一个知心的朋友了！凡永祥心里泛起一丝酸楚，不由地怨恨起自己的出身来。

看来自己这辈子，只有在白果村扛锄头种地的命了。

看到凡永祥失神落魄，王兵说：

“永祥，相信生活，相信命运，你总有一天会和我们一样，能够为自己的理想展翅高飞的。”

凡永祥一把抱住王兵：

“好兄弟，把我的那份理想一同捎上，到了部队一定要好好干。你从小就喜欢看战争电影片子，立誓长大要参军打仗当将军，这下你的梦想可以实现啦！我眼馋……”

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哽咽起来。

失去密友的日子，让凡永祥感到十分空虚孤独。

早上从家里出门到学校，傍晚从学校走回白果村，没有可以倾诉知心话的人，每天二点一线的时光，让他十分难熬。

运动还在继续，但形势发生了变化。

几年的抓革命，促生产搞下来，使得社会对劳动力的需求有所增长。中学毕业生们除了参军入伍，插队务农外，多了一些其他就业的出路。

寒假到来前，同学们纷纷为毕业后的去向忙碌着。

有的去了苏北石油勘探队；有的去了六合的矿山冶炼厂；有的去了江西的炼钢厂；还有的去了地区歌舞团、军分区的战士业余文艺演出队……

剩下的同学继续升入高二就读。

路一条条在别人脚下展开。

凡永祥知道，这些大都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书再读下去，终究有一天，还是要回到白果村，务农种田的。

那颗原本充满期盼的心，此刻如同掉进醋坛子里，浸泡得像块僵硬的醋萝卜。

咬一口满是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