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君被俘，徐戎首领请降，淮夷诸部纷纷遣使纳贡。

戴罪在镐京收到捷报的时候，正在陪姬钊练字。

他展开那卷竹简扫了一遍，然后将它搁在案角，低头继续看儿子描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父王，有好事吗？”姬钊仰起头来。

“嗯。”戴罪说，“仗打完了。”

姬钊对这个消息似乎没有太多概念，只是“哦”了一声，又低头去写那个字了。

他写了第四遍，终于写出了几个勉强可看的篆字。

戴罪摸了摸他的头顶，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东征结束了。接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事。

半个月后，朝议上，戴罪将一卷写满了字迹的竹简铺在了案面上。

那卷竹简很长，分成三列。

左列是姬姓子弟的名字，中列是各位功臣的封号，右列是拟封的土地。

每一行都是一个即将被册封的诸侯国。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阶下列坐的群臣：“东征已毕，天下初定。周室虽有王畿，但疆域辽阔，王室鞭长莫及。朕思量已久，当仿先王之制，广封诸侯，以藩屏周。”

“分封诸侯，一为镇抚四方，二为屏卫王室。亲王畿之外，择其要地，分封同姓子弟与有功之臣。世守其土，代代相承。”

“卫——封于殷墟故地，镇抚殷民。姬封为卫侯。”

姬封是文王第八子，周公的幼弟。

然后是“晋”——封于唐地，姬虞为唐侯（后世改称晋）。

那是戴罪的幼弟叔虞，当年一片桐叶的旧约，如今落在了真正的土地上。

“齐”——封于营丘，姜尚为齐侯。

姜子牙须发皆白，但步履沉稳，接过玉圭的时候朝戴罪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目光里有种心照不宣的温和。

“鲁”——封于曲阜，周公旦为鲁侯。

周公从神位之间走出来，双手接过那枚玉圭，他的动作从容而端正，银白的鬓发在烛火中泛着光。

戴罪看着他接过去的那一刻，忽然想起周公曾经说的那句“臣怕的是这些东西做出来之后，没有人用”。

现在有人用了。

而且是用他的名义，带着他的姓氏，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他一个个地念下去。“蔡”“曹”“滕”“毕”“原”“郇”“韩”“魏”“蒋”“沈”“卫”“郑”——

几十个姬姓诸侯国，在那一日的宗庙里一一被册封，每一声宣读都在殿中荡开一层回响。

那些名字，会在今后反复出现在史册上。

齐桓公、晋文公、郑庄公、卫康叔、蔡叔度——

有的会成为春秋的霸主，有的会成为后世传颂的贤君，有的会在权力和欲望中迷失。

但此刻他们都只是一个名字，一枚玉圭，一个在宗庙前俯身行礼的人。

戴罪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到神魂深处那枚人皇印微微震动了一下。

像一口巨钟被轻叩，余音悠长而绵远。

分封大典之后，戴罪开始做另一件事。

他把周公叫到了书房里，案面上摊着七八卷竹简，都是周公这些年陆续写的。

有《周官》的纲目，有礼制的条陈，有宗法的草稿，有乐章的谱式。

那些竹简被不同的麻绳系着，有的绳已磨得发亮，有的还带着新编的细痕。

“叔父，”戴罪指了指那些竹简，“这些，咱们开始推行吧。”

“先做最简单的，礼制。朝礼、祭礼、射礼、聘礼，这些叔父已经写得很细了。明日下诏，令太史佚誊抄标准版本，分发各诸侯国、各采邑、各官署。”

“先从王室做起，再慢慢铺开。等各诸侯国依此行礼三年，便成了惯例；再行十年，便成了祖制。”

“侄儿知道这些事琐碎、漫长、出力不讨好。但侄儿想，制礼作乐，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后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