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表态之后，镐京的政事运转顺畅了许多。

戴罪也本着“好好学习、多问问题少添乱”的原则，和辅政大臣们相处愉快。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周公寄回来的功课也按时到了。

第一卷《周官》的纲目，戴罪已经读完并写了两千多字的心得。

姬陈按时把文书和功课誊抄成两份，一份送去东征大营，一份留底备查。

信使三天一趟，来回不停。

朝堂稳了，功课在进度上，姬陈也可靠。

戴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这一天傍晚，素闻抱着姬钊来请安。

戴罪刚批完一摞文书，正靠在案几边上揉眉心，看见那团小小的玄色身影被抱进来，下意识地坐直了。

“大王，”素闻欠了欠身，“今日钊儿甚是乖巧，臣便想抱来给大王看看。”

戴罪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接孩子。

这一个多月下来，他抱孩子的姿势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僵硬了，左手托背，右手兜臀，胳膊肘自然弯曲，整个人不再是“端地雷”的架势。

姬钊被接过来之后，小短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戴罪肩上，歪着脑袋看他。

“父王。”

姬钊说。这两个字他现在叫得越来越准了。

“嗯。”

戴罪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拢了拢儿子头顶那个小小的发髻，又松手，动作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温柔。

然后他问素闻：“他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素闻一一答了。

戴罪点了点头，觉得好像没什么可问的了。

他抱着孩子坐在那儿，父子俩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姬钊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的下巴，然后咯咯地笑。

戴罪低头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戴罪问。

姬钊不说话，继续戳他下巴。

戴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两岁的孩子“相处”。

他试着把儿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姬钊安静地窝在他怀里，小短手攥着他的衣领，像是只要被抱着就很满足了。

但戴罪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说点什么。

总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他想了想，开口说：“今日天气……不错。”

姬钊看着他。

眼珠子又黑又圆，映着烛火一闪一闪的。

戴罪：“……”

白绥蹲在案几上，狐狸嘴紧紧抿着，尾巴尖忍笑忍得直抖。

【你跟你儿子说天气不错？】

戴罪在心里回了一句：“那你说我该说什么？”

【随便说点什么都比天气好。他两岁，你跟他聊天气，他能听懂吗？】

“那——那你说聊什么？”

白绥歪了歪脑袋：【你问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他虽然话说不全，但能听懂很多。你问，他就比划。】

戴罪半信半疑地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钊儿今天……做什么了？”

姬钊抬起头，想了想，伸出两只小短手，做了一个“哗啦”的动作。

素闻在旁边轻声翻译：“今天在苑子里看鱼。池子里的鲤鱼跃出水面，他看了好久。”

姬钊又比划了一下，双手合拢又分开，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那是蝴蝶，”素闻说，“飞走了，他追了两步没追上。”

戴罪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能用语言完整地描述一整天的事情，而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只有几个含糊的字眼和稚拙的手势，却也能把那些画面传达过来。

他学着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那你……还看到什么了？”

姬钊双手举过头顶，嘴巴张得圆圆的：“啊——”

“那是天上的鹰，”素闻说，“飞得很高。”

那天晚上戴罪抱着姬钊去苑子里看了一会儿月亮。

秋天的夜空澄澈得像洗过的青玉，星星又密又亮。

姬钊靠在父亲怀里，仰着脑袋看天，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啊”一声。

戴罪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月光落在宫墙的瓦檐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觉得这个两岁的小东西好像比前几天重了一点。

此后，戴罪就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至少要抽出一段时间来单独和儿子相处。

听起来不多，但实操起来，他发现这件事远比批阅竹简和背书更让他心力交瘁。

他完全不知道一个两岁的孩子需要什么、想要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素闻每天都会详细禀报姬钊的起居：几时醒、几时用饭、几时小睡、吃了多少、情绪如何。

戴罪也试着亲自给姬钊喂饭。

姬钊坐在他腿上，用小小的手抓着食案上的黍米饭往嘴里塞，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米粒，还抓了一团糊在戴罪的袖子上。

戴罪低头看着那团黏糊糊的米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从袖口上把米粒一粒一粒地摘下来。

他试着陪姬钊午睡。

小孩子睡在他臂弯里，头顶温热，呼吸绵长。

他躺在榻上不敢动弹，怕一动就把孩子吵醒，结果自己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