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的手伸过来，轻轻托起戴罪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戴罪满脸都是泪痕，鼻尖通红，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水光。

周公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极为复杂的东西。

有严厉，有审视，但戴罪在泪眼模糊中看见了一丝微小的柔软。

“疼？”

戴罪抽了一下鼻子：“……疼。真的好疼，叔父，侄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公松开手。

“现在你回答臣一个问题——你会记恨臣吗？”

“侄儿不敢记恨叔父。”

“不敢？”周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还是不会？”

戴罪抬起头来，泪痕未干的脸庞在烛光里湿漉漉的，“不敢，也不会。侄儿知道叔父是为什么打的。是侄儿先犯的错。侄儿以后……不会再犯了。”

周公缓缓开口，“臣说过，臣选的是‘严师’的路。一路打到底、一路教到底的路。但是，对孺子来说，今天，可以是开始，也可以是结束。”

“再走几天，就到京城了，到了京城之后，臣马上要出去平叛，少则一载，长则二三载。”

“孺子若愿意真的、彻底地认臣做这个师，那今天这次，就是一个起点，以后臣管孺子会更严，比现在严得多。打得更狠、罚得更重、规矩更多。即使臣不在京城，也会照样有法子罚您。”

“如果孺子不愿意，今天就是个终点。过去欠的那些数目，也一笔勾销，孺子好好养伤，几天后回到京都一切照旧，等臣两三载之后回来，直接还政于您。也算全了师徒的情分。”

“孺子怎么选？”

戴罪跪在地上，赤着脚，膝盖还在地砖上磕着，满脸泪痕未干。

他听见这句话，没有犹豫。

“侄儿愿意。”

周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好。”周公说，“那起来吧。把脚伸过来，臣给您上药。明天还有三十下，臣会一起打。”

戴罪有点瑟缩地爬到榻上，把脚伸过去。

周公从案角取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有半罐淡青色的药膏。

周公的手指蘸了药膏，极其小心地抹在戴罪脚心那些细长的红痕上。

药膏冰凉，覆在灼热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雪盖在烫伤上。

戴罪的眼泪又下来了。

是不能控制的生理性泪水，也是多日以来心内郁结松开之后的情绪反扑。

说来也怪，他这些天虽然一直在挨打，但和周公一直“相处以礼”，但今天这顿，似乎打掉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相敬如宾”的感觉。

戴罪哭着哭着，就伏进了周公的怀里。

药膏的凉意正在一点点渗进皮肤里，把那些尖锐的灼痛压下去。

但他整个人还在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他不想哭。

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下来，但他停不下来。

那种从脚心一路烧到天灵盖的疼痛虽然已经在退潮，但余波还在，一层一层地冲刷着他的神经，让他整个人像一片被浪打上岸的叶子，蜷缩着，簌簌地抖。

戴罪抽噎着，觉得这样很丢脸。

他一个成年男人——好吧，虽然现在是一具十八岁的身体——趴在一个老头怀里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但他真的动不了，脚心还在一抽一抽地疼，每一次抽动都牵着他的膝盖和腰背，让他整个人都蜷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感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手覆在他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来，手指慢慢地、慢慢地划过他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后脑。

戴罪的抽泣声顿了一下。

周公开口了，“你前日说，‘躬自厚而薄责于人’说得很好，你从哪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