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伏在案几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竹面，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周公说的那句话——

“天子说错一句话，可能就是一个城池被屠、一个家族被灭。”

他知道周公是对的。

他真的知道。

但他胸口那股气还是堵在那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第二天一早，周公派姬陈来传话，内容简短：“请大王禁足。除晚间入驿站休息之外，不得下车走动。”

姬陈的脸上露出“深表同情”的神色，但似乎也不敢多说话，慌慌张张说完就跑了，只留下一个“大王您自求多福”的眼神。

禁足。

戴罪听完传话，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上了车。

他以为禁足就是“不许下车”的意思。

挺好的，不用习射，不用练礼，不用被纠正，在车上坐着看书就行了。

还省得“有机会和别人开玩笑。”

他错了。

在车上坐了一天之后，周公在晚间传他过去。

戴罪走进屋门，一眼就看见了案几上放着的东西。

竹尺还在老位置。

但案几旁边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竹条，约莫两尺长，小指粗细，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光。

戴罪的后脖颈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他见过这种东西。

这种细竹条打人，痛感不是闷的，是尖的、锐的、像针一样扎进肉里的。

这东西放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吧？

周公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写了一半的竹简，没有抬头看他。

“站过来。”

戴罪走过去，在案前三步处站定。

周公这才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大王，臣问您一件事。前日您和臣争吵的时候，您有没有发怒？”

———私下场合而称呼“大王”，不是个好兆头。

意味着今天只怕难以全须全尾的出去了……

周公继续问，“您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因为被打了事后记恨？”

戴罪嘴巴动了动：“侄儿没……”

“再说一遍。”周公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沉沉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您有没有发怒？”

戴罪把到嘴边的“没有”咽了回去。

他确实怒了。

他心里有一股火，那种“凭什么总是我错”的委屈、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够好”的憋屈，那就是怒。

“……有。”

“有。”周公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臣再问您，约法三章里，第三条是什么？”

戴罪低着头，把那条背了出来：“扑作教刑——受者不避不怒不记，施者不滥不私不泄。”

“……叔父，是侄儿错了，侄儿违反了不怒这一条。”

“还有呢？”

戴罪顿了一下：“……还有，和师长争吵，不敬。”

“还有呢？”

“……还有，天子不该与师长顶嘴。失礼。”

“但是叔父！我没有事后记恨！我只是……只是……”

戴罪说不出口，他确实不是“怀恨”说出那些话，只是一点抱怨。

这个界限和“记恨”有一点点的模糊，一点点的重合，但又不一样。

周公没有揪住这个不放，他点了点头：“那您自己说，该当何罚？”

戴罪算了一下。

发怒、不敬、失礼——这三条每一条都不轻，叠加起来……

“侄儿……不知道。请叔父定夺。”

周公把案几上那根细竹条拿了起来，搁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掂了一掂。

“五十。竹条，”

“不过……今天不用去衣，笞足心。”

戴罪愣了一瞬。

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