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打击来得更突然。

午间歇息的时候，姬陈从马背上跳下来，小跑到戴罪的车窗边，手里举着一串刚摘的野果，递过去说：“大王，前面路边有棵李树，熟透了，尝一个？”

戴罪接过来咬了一口。

汁水丰富，酸甜得恰到好处。

他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句：“好吃，你哪摘的？”

姬陈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指了指前面说：“就前面那棵歪脖树，臣爬上去摘的，差点摔下来。”

戴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堂堂周公之子，爬树摘李，被你父亲看见了又是一顿好打。”

姬陈也笑了，压低声音说：“大王不说，臣不说，父亲哪里知道……”

话没说完，车窗边的阴影忽然重了。

戴罪转过头，看见周公正站在马车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还攥着一卷文书，显然是路过。

老人没看戴罪，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姬陈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了一样。

“什么好打？”

姬陈的声音肉眼可见地变小了：“……父亲，没什么，我这就去巡行了……”

戴罪赶紧说，“叔父，不是姬陈的问题，我和他开了个玩笑……”

“玩笑。”周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向戴罪，“大王认为，天子在行路途中，与伴读在车窗旁说笑，食路边野果，畅谈爬树之趣，此等举止，可合礼制？”

戴罪嘴里还含着那口没咽下去的李子，听见这句话，差点噎住。

他飞快地把李子吞下去，放下车窗上的手，规规矩矩地坐直了：“侄儿……知道了。”

周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当场发作，没有当场打人，只是留了那句话和那个背影。

但戴罪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今晚结账嘛。

当天傍晚，礼课做完之后，周公多留了他一炷香。

不是习礼，就是让他跪坐在案几前，等着。

周公批完手头两卷文书，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今日午间在车窗外与姬陈说笑，还记得么？”

戴罪低着头：“记得。”

“孺子觉得，那合礼吗？”

戴罪想了一下。

如果站在“天子该有的仪态”这个标准来看，确实不合。

可他又觉得……自己只是跟一个同龄人说笑了几句，吃了个野果，怎么就要上纲上线了？

但他知道在周公面前不能这么回。他只能老实认错：“不合。”

“哪里不合？”

“天子不该……举止轻浮。”

“还有呢？”

戴罪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周公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想出来。

戴罪想了一会儿，试探着说：“不该……失于庄重？”

“还有呢？”

戴罪实在想不出来了。

周公把笔搁下，语气平平地说：“你在车窗口探出身子接果子的那个姿势，上身俯出车窗，腰弯着，还回头跟姬陈说笑。”

“第一，天子在行路时，除非必要，不该将身体任何部分伸出车窗外。那是仪仗失态。第二，你接果子的手是伸出去接的，不是接过来。按照礼制，尊者受物，手当垂，不当前伸。”

戴罪：“……”

周公看着他：“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