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仲夏的原野上走了半个月。

戴罪已经习惯了马车颠簸的节奏，习惯了每天清晨被周公从睡梦中叫起来晨读，习惯了在车厢里弓着腰抄书抄到手酸，习惯了傍晚一到馆驿就被拉到院子里练礼练到暮色四合。

他背完了《尧典》和《皋陶谟》，背完了颂歌八篇，雅歌九篇也背到了第六篇。

射术进步神速，因为底子本来就在，五十步内的准头已经能稳定在靶心附近。

每天被周公纠正、调整、重来，他身上挨的戒尺从第一天起就没断过，但挨打的次数已经从第一天的十几下降到了每天四五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个黄昏。

车队在一处叫“莘邑”的小城停下。

这座城比之前经过的驿站都要大些，城墙虽不高，但厚实，城门两侧挂着新编的艾草，城中炊烟袅袅。

戴罪从车窗望出去，看见一队人马停在城门口，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灰白色的老马，马鞍上挂着一根竹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皮甲的精壮汉子。

那人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耄耋老人应该有的样子。

戴罪还在打量，周公已经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老师！”

那个称呼让戴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啊，这是姜太公。姜子牙。

他连忙跟着下了车，站在周公身后半步的位置，朝那个正在走过来的老人望去。

而白绥迅速躲了起来，姜子牙毕竟是传说中的“仙人”，没准也能看到它，还是小心一点好。

它说了一声“戴醉你保重，我今晚去远处森林里修炼”就不见了踪影。

姜子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外罩半旧的皮甲，腰间悬着一柄短剑。

他的须发全白了，胡须垂到胸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面庞清瘦，颧骨高而平，眼窝微陷，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戴罪的目光落在姜子牙的脸上，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姜子牙的容貌……他太熟悉了。

眼尾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颧骨下方那道隐约的纹路，除了唇上的胡须和花白的头发之外，这张脸几乎就是黄锦老年时候的样子。

戴罪站在那儿，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盆热水进去，轰的一声全都化了。

他忘了行礼。

忘了说话。

忘了自己现在是周成王姬诵，忘了周公就站在他旁边，忘了姜子牙不仅是姜子牙还是他名义上的外公。

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老人，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子牙走到近前，先是和周公对了个眼神，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在交换近况。

然后姜子牙的目光越过周公的肩头，落在戴罪脸上。

他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诵儿长这么高了。”

他的声音比黄锦粗粝一些，带了风沙磨过的沙哑感，但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审视又带着一点慈爱的腔调，和黄锦如出一辙。

周公侧身让开半步：“老师，许久不见了。大王这两年……长进了不少。”

———别看周公平时严苛，在“外人”面前，还是可以昧着良心夸奖大王的。

但戴罪暂时顾不上感动于周公的“回护”，他想叫一声“外公”，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姜子牙看了他几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像是觉察到什么的神色。

但姜子牙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手，拍了拍戴罪的肩头，转向周公说：“进去说话。我有东西给你看。”

那天下午，姜子牙的车队和他们的车队汇在一处，在路边的驿站里歇了半天。

姜子牙是专程来的。

他本来在齐地坐镇，听说周公带着成王回京，恰好路过附近，便亲自赶了几十里路过来见一面。

他带来了前线最新的战报、几大箱文书、还有一些周公交代他留意的诸侯动向。

周公整个下午都在处理这些文书，也和姜子牙在莘邑的官邸里谈了很久。

前方战事还紧，需要两位重臣商量的细节太多。

戴罪被安排在隔壁的院子里等着。

他坐在案几前，面前摊着周公下午留的功课——《诗》中《文王》篇的讲解。周公说过，今晚之前要看完并写下心得，明日一早要考问。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直到姜子牙和周公谈完，过来见他，还和他单独吃了一顿晚饭。

本想找周公一起来，但周公据说忙着看姜子牙带来的战况图，没空吃晚饭。

姜子牙和他聊了些什么，戴罪后来回想起来只剩一些零散的片段。

问了他几个功课上的问题，夸了他两句“比传闻中用功”，又提到了邑姜——他的母亲，姜子牙的女儿。

姜子牙说邑姜小时候也像他这样，坐在案前写字时左手总是压着袖子，弄得到处是墨点。

戴罪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下压着的袖口，上面果然蹭了一道墨痕，和老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

姜子牙是个善谈的人，讲起旧事来眉飞色舞，说到武王当年打仗时闹的笑话时笑得胡子乱颤。

戴罪坐在旁边，不知不觉就听得入了神，忘了时辰，忘了功课，忘了周公就在隔壁房间里处理文书。

等姜子牙终于起身告辞，戴罪送他到院门口时，星光已经满天。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骑灰白老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

然后他猛地想起来——功课。

他转身冲回屋里，扑到案几前，摊开那卷《文王》篇竹简。

一个字都没写。

竹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他下午刚翻开时留下的几道麻绳印痕。

旁边的空白竹片一片墨迹都没有。

戴罪低头看着那卷空白的竹简，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周公留的作业是：通读《文王》篇全文，逐句写下注解，不少于两百字的心得。

现在窗外星斗满天，那根用来标记时辰的香早就烧成了灰。

他一个字都没动。

戴罪的大脑飞速运转——周公这会儿大概还在和姜子牙的人交接文书，等忙完了就会叫人来问他的功课进度。

他能说“我光顾着和太公聊天了没来得及做”吗？

戴罪趴在案几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竹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不该对着一张酷似黄锦的脸走神那么久。

一炷香之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戴罪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吏站在门口，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传话：“大王，周公请您过去。”

戴罪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那卷空白的竹简卷好放在案角，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周公的屋子在官邸正院，比戴罪住的偏院大一些。

戴罪推开房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周公坐在案几后面，面前堆着十几卷摊开的文书，像是刚刚处理完一批。

戴罪走进去，在案几前跪坐下来。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开口解释，也没有找借口。

他就那么跪坐着，垂下眼，等着。

周公把手里的竹简搁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功课没有做？”

戴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的口没有任何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