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最后也没能给周公一个完整的回答，他思考的范围太广，以至于反而无法解释眼前的问题。

最后他回答，“是因为管叔鲜认为自己不比您差，为什么您可以摄政，而他不能？”

周公对这个回答并没有很满意，但他看出戴罪已经思考了很久，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给出一个自己的解释。

他开始了教学。

周公站在廊下看着他。

戴罪在院子里站定，搭箭，拉弓，松弦——

嗖。

箭矢稳稳地钉在三十步外的靶心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随行的侍卫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是差不多的表情：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天子，怎么箭术这般利落？

戴罪面不改色地放下弓，心里暗爽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周公。

周公站在暮色里，银白的鬓发被晚风轻轻拂动，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

“还行。”周公只说了两个字。

戴罪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不算。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原来计划中“前五日只练站姿引弦”的安排，周公看了一眼他的准头之后大笔一划，直接把进度跳到了“发矢”，并且规定了每天必须射满五十箭，一箭都不能少。

戴罪有点后悔，自己干嘛要显摆。

至于背书，戴罪这具身体虽然过去学会记得的有限，但脑子毕竟不笨。

现代人在信息爆炸时代练出来的归纳总结能力，让他学这些东西比原主快得多。

真正让戴罪头疼的东西，不是射术，不是背书，甚至不是周公那种随时抽考、答不出来就加抄的作风。

是礼。

“礼”这个东西，戴罪自以为自己懂。

他在明朝副本里当过司礼监太监，在末世副本里做过大总统的儿子，在霍去病那个副本里甚至穿过汉朝的朝服进过未央宫。

什么朝觐、揖让、进退、跪拜，他觉得自己门儿清。

但他错了。

大明和大汉的礼，和西周的礼，不是一回事。

这种差异就像你会跳华尔兹，不代表你会跳唐代的宫廷乐舞。

动作都在腿脚上，但节奏、仪态、神韵，完全是两个系统。

而且周公对“礼”的标准，严苛到了某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傍晚，马车停在一处驿站。

晚课照例是习礼。

周公换了身利落的深衣，站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戴罪站在他面前，按照下午在车上看过的竹简，复述了一遍朝觐之礼的基本流程。

讲述勉强合格，他背得下来。

周公没有打断他，听他说完，只点了点头。

“既然记得，那就做一遍给臣看。”

戴罪整了整衣襟，站到指定的位置，按照记忆里的步骤，开始行礼。

他跨步、躬腰、拱手、转身，动作做得流畅，顺序也没错。

做到一半的时候，周公开口了。

“停。”

戴罪的动作僵在半途，周公走过来，绕到他侧面，低头看了看他拱手的姿势，伸出尺子，打了过去。

“高了。放低半寸。”

戴罪把胳膊放低了一点。

“多了。收回去。”

他又抬起来一点。

“还是不对。”周公的语气平平的，“你这是在向人拱手，还是在端一盆水？手腕是活的，不是僵的。”

戴罪努力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孺子，手不是这么用的。”

戴罪心想，我用手吃饭睡觉写字打球打游戏整整二十三年，到了你这儿就不会用了？

但他嘴上只应了一声“……是。”

然后周公走到他面前，抬起自己的双臂，做了一遍拱手礼的示范。

瘦削的身形在暮色里像一株青松，双臂抬起的高度、肘部弯曲的弧度、手腕交叠的角度，甚至每一根手指的朝向，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周公站在他面前。

“你重新来做，臣数着，错一次，一笞。”

戴罪愣住了。

周公没有开玩笑。

他手里已经握着那柄竹戒尺了。

戴罪咽了口唾沫，重新站好，重新行礼。

戴罪吸气，抬臂，拱——

“不对。手腕要向内收三分，不是向外。”

一尺子。

“指尖的方向不对。朝上，不是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