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大钟在晨光中被重锤撞响了第一声。

沉闷厚重的钟声震荡着整座核心大殿的拱顶钢梁，顺着十二扇高耸的落地窗传向新都广场。晨光穿透红黄相间的彩色厚玻璃，将大块大块规整的光斑斜切在灰白色的水磨石地坪上。长达百步的中央廊道两侧，上百名近卫军甲士腰悬转轮火铳，肩扛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精钢刺刀，脊背紧绷如铸铁立柱。

大殿正北方的九级青石台阶之上，林兮兮端坐在一张通体由乌木与冷轧钢铆接而成的宽大靠椅中。

她褪去了平日里沾满石灰与机油的深蓝工装，换上了一袭剪裁利落的玄色窄袖长袍，领口与袖口处压着两道暗金色的麦穗滚边。腰间那柄磨损严重的木柄炭笔依旧插在皮套内，右手随意搭在平整的钢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轻点着金属包边。

阶梯下首的左右两侧，四道身形高大的身影按秩序肃立。

苍渊身披玄铁重铠，外罩一件深墨色毛领披风，残破的皮甲早已换成了华夏工坊精锻的板甲，按在刀柄上的狼爪沉稳有力。赤炎扯了扯领口暗红色的金丝缎带，粗壮的胸膛将内衬的生铁护心镜顶得隆起，金色瞳孔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空荡的大殿入口。白泽拢着月白色织锦长袍，九条雪白的狐尾整齐地垂在身后，手中端着一柄尺余长的纯铜镇纸。渊冥站在最外侧，深蓝色的长袍滚着细密的海纹银线，浑身上下带着干爽的咸味。

踏，踏，踏。

礼宾官手中的包铜礼杖重重捣在门槛石上。

“极北冰原，猛犸部族到——”

尖锐悠长的唱礼声划破了大殿内的肃穆。

大门外的回廊里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极北猛犸族长走在最前列，原本裹在身上的油腻兽皮大氅被换成了洗得发硬的粗布外袍，庞大的身躯在跨过门槛时顿了一下。他的靴底踩在平滑的水磨石地板上，防滑的兽筋鞋底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数百名来自大陆各地的部落首领紧随其后，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半个门廊。

这些在各部领地上呼风唤雨的悍将与祭司，此刻脖颈僵硬地缩在衣领里。他们的视线不敢往高处的王座上停留，全都被大殿两侧那两排水纹钢刺刀夺去了心神。排列整齐的精钢兵器在晨光下泛着白芒，枪管内壁隐约残留着机械加工渗出的煤焦油气味，直往这群荒原来客的鼻腔里钻。

猛犸族长一步步挪到阶梯前三十步的位置，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那双生满冻疮和老茧的大手，将头顶那顶佩戴了近百年的厚重骨冠摘了下来。骨冠由三根极北雪暴巨兽的獠牙弯折打磨而成，边缘镶嵌着磨损发黑的黑曜石，代表着猛犸部族统辖冰原三十七处冬营的最高权柄。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老族长弯下宽阔结实的脊背，膝盖结结实实地撞在大理石铺就的台阶前，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极北冰原，三十七营，一万两千余口。”

老人的嗓音粗砺嘶哑，双手将那顶獠牙王冠高高托举过头顶。

“冰原苦寒，往年每逢大雪，族中老弱十不存五。我们守着祖宗的骨头，熬了八百个冬天，骨头全冻烂了。”

猛犸族长的额头重重贴在坚硬的地面上，双臂因脱力而发颤。

“今日卸下此冠，冰原上下愿交出图腾祖灵，纳贡称臣。自此往后，极北只有华夏的屯垦营，再无割据的猛犸王。”

大殿内落针可闻。

林兮兮坐在高处，神色没有起伏，只是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虚抬了半寸。

白泽手持纯铜镇纸走下石阶。他弯下腰，双手从老族长那双发抖的厚掌间接过了獠牙骨冠，转手递给身后的卫兵。坚硬的骨刺在半空中划过，随后被安放在铺垫着红色呢绒的托盘内，遮盖上了黑布。

“族长深明大义。”

白泽的声音温润平直，听不出喜怒。

“城南三十里的冰雪消融区，工务司已经划出三千亩新田。你们带来的青壮，下个月按工籍编入铁道第三工团，换发华夏城银币与棉衣。”

猛犸族长喉头哽咽了一下，眼眶周围干硬的褶皱不住抽动，再次叩首不起。

有了这声带头的闷响，聚集在后方的各族首领纷纷瘫软下去。

西部十万大山的羽族大统领向前踏出三步，一把扯下腰间代表羽族领空巡查权的黄金鹰笛，双膝跪地，将一张泛黄脆裂的羊皮地图横摊在身前。

“西部大山七十二寨，愿献出黑石悬崖要塞，交出山林铜矿舆图，拆毁各寨栅栏，任由华夏铁骑进驻。”

“南荒泽地水蛇部，献上避水珠与三万亩泥炭沼泽契纸，自愿撤除图腾祭坛！”

“东部平原灰狼部，献上祖传青铜战斧，部族所有猎手悉数归编守备营，听凭城主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