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中军帐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桌边放着南门、西门两次出击的伤亡册，祖家子侄阵亡的名字列在前头，后面还添了数十个家丁的姓名。

他展开信纸。

皇太极的字写得端正。开头先提袁崇焕，说袁氏受崇祯信任，最后仍遭牢狱之灾；又提辽西将士欠饷多年，粮衣难继，祖家子弟却要替朝廷守一座孤城。

信中许诺，只要祖大寿献出大凌河，便封王裂土，赐金帛田庄。祖氏一门三代的私兵、家产，永不削夺。

祖大寿把信读了两遍。

油灯火头微微晃动。他的手指捏着信纸一角，停在“祖氏一门三代”几个字上。案头的阵亡册还摊着，祖泽洪的名字夹在其中，墨迹被血水洇开了一处。

他起身走到火盆边，信纸靠近炭火，纸边已有些卷曲。

手停在半空。

祖大寿把信收了回来，转身在帐中踱了几步。城里的粮已经撑不了几日，家丁也折损不少。若大凌河失守，祖家在辽西多年积下的部曲和田产，未必还能保住。

可皇太极说的话，哪一句能信？

他重新走到案边，把信纸折起，塞进右袖。

帐帘忽地被掀开。

寒风灌入，油灯火焰猛地偏向一侧。何可纲顶盔掼甲，按着刀柄走进来，靴底踏过青砖，声响沉沉。

祖大寿将右臂往身侧一收。

“何副将深夜闯帐，何意？”

何可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祖大寿右袖，随后走到案边，将一碗马骨汤放下。

碗里热气还在，汤面上浮着几粒碎肉。

“城外射进来的箭，不止总兵府这一支。总兵袖子里揣着的，可是皇太极许给祖家的富贵？”

祖大寿脸色涨红，手按住腰间刀柄。

帐外响起脚步。祖家亲兵听见帐中动静，已围到门边。

何可纲没回头。他抬手拍在案上的密旨和内帑抚恤册上，纸页震动，压在下面的名册露出一角。

“祖家家眷都在锦州、宁远。孙督师在长山枕戈待旦。今日若起二心，不等皇太极进城，祖氏满门便先入诏狱。”

帐中无人说话。

祖大寿看着何可纲。他胸口起伏几次，按刀的手渐渐松开。帐外亲兵仍在门口，刀鞘相碰，发出轻响。

半晌，他苦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信纸，递了过去。

“何副将多虑了，我只是留着看皇太极耍什么花招。”

何可纲接过信纸，看也不看，转手投入炭火盆。

火舌卷起纸页，墨字很快缩成焦黑一团。火光照在两人脸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去巡夜。”

何可纲转身出帐。门帘落下，风声渐远。

祖大寿低头看着炭盆。信纸一角尚未燃尽，焦边下还留着“内应”二字。

他拿起火钳，将那片残纸拨散。

灰烬落入炭中，祖大寿的目光仍停在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