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大凌河城被围已满一月。

秋风沿着城墙缝隙灌进内城，守卒把棉甲裹紧，仍挡不住寒气。粮窖里的黑豆早已见底，剩下些糠屑和几袋霉粮，也都分给了病卒。城中马料断了多日，剩下的草根被人翻了几遍，连捆扎草料的麻绳都有人偷偷拆下来煮过。

何可纲站在西门瓮城里，望着一排伤马。

这些马都是前次突围留下的，腿伤、腹伤各有几匹，已经卧在地上起不来。军医替它们包过伤口，喂过草水，撑到今日也算到了头。

“宰了。”

亲兵迟疑道：“副将，里头还有几匹尚能喘气。”

“留着也养不活。先挑伤重的，肉分给守卒和伤兵，马皮留着补靴。”

“是。”

几名军士拿刀上前。有人牵住马头，有人按住前腿，刀锋落下后，马身抽动几下，便不再动弹。

瓮城里支起大锅，军士剥皮拆肉，骨头也一并砸开丢进锅里。血水顺着青砖缝流到排水沟，腥气压过了柴烟。炊事卒拿木勺搅动锅底，煮出的汤水发暗，锅边浮着一层薄沫。

午后，守卒排队领汤。

轮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他捧着木碗坐到墙根，低头喝了两口，碗里只剩几块碎骨。他用冻裂的手指在碗底刮了刮，送到嘴边舔干净，又把空碗递给身后的人。

一个伤兵靠着墙喘气，肩上的绷带透出血色。旁边的军士把半碗汤推给他，他摇头不接。

“你喝。”

“我喝了也走不动。”

“喝了至少能撑到明日。”

伤兵沉默片刻，接过碗，慢慢咽下去。

城里的人都知道粮尽了。有人夜里把马骨藏进铺盖，有人拿墙灰拌着糠吃。何可纲下令各营按册领粮，查出私藏者便军法处置。守卒不敢明着违令，背地里却仍有几只空袋被搜了出来。

夜巡时，北门城楼传来一阵喧哗。

何可纲披甲赶到，亲兵已将三名外营辽兵按在墙边。城墙排水口的铁栅被撬开，地上垂着一根麻绳，绳头已经越过墙垛。

“要去哪儿？”何可纲问。

三人低头不语。

“外头是后金营盘，去了便能领粮？”

其中一人抬头道：“副将，弟兄们饿了。”

何可纲看了看那根绳。

“饿了便可以给建虏带路？”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能答出来。

何可纲转向亲兵：“依军法办。”

亲兵应声，将三人押下城楼。片刻后，北门下传来几声短促的刀响。

天色将明时，三颗首级挂上北门城楼。城内经过的军士都看见了。有人停步，有人低头继续走。何可纲从楼下经过，没有停留。

次日正午，城外号角吹响。

数十名蒙古骑兵策马靠近护城河，队伍散开，弓弦接连响起。雕翎箭越过城头，钉在垛口、屋檐与街巷木柱上，箭尾都缚着书信。

守卒不敢贸然去拔。祖大寿亲兵从垛口取下一支，拆开信封，见上面写着“大凌河祖总兵亲启”，便立即送往总兵府。

祖大寿收下信后，将左右屏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