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连下了几日雨。

雨水顺着总督行辕的檐角往下滴，院里的青石被冲得发亮。杨鹤已换下那件总督绯袍，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坐在堂前，手边放着一盏冷茶。

门外马蹄声骤然停住。

锦衣卫千户带着数十名缇骑进了院子。为首的千户身披蓑衣，腰刀上挂着水珠，走到堂阶前便停下。

“陕西三边总督杨鹤，接旨。”

杨鹤扶着桌沿起身，整了整衣襟，跪在堂中。

圣旨念得很快。

革职，锁拿，押解进京候审。

最后一个字落下，堂内只听见雨声。杨鹤俯身叩首。

“臣领旨。”

千户上前，亲手替他戴上铁枷。铁环扣住手腕时，杨鹤的手停了一下，便垂了下去。脚镣又从膝下套过，缇骑将锁扣合紧。

咔。

杨鹤站起身。铁链拖过青石，发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老陈跟在后面，捧着那件绯袍，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说出话。

杨鹤走到院门前，回头看了看堂内的案几。桌上还摊着陕西舆图，庆阳二字旁边染着一片暗红。

“收起来吧。”他说。

老陈低头应了声是。

槛车停在行辕外。两名缇骑扶杨鹤进去，铁链碰上木栏，又是一声闷响。千户翻身上马，抬手示意启程。

车轮刚滚过街口，前方忽然挤出一群人。

先是十几个，接着又有几十个。卖菜的、挑水的、逃难后暂住城中的饥民，都从巷子里跑出来，跪在街边。

“杨公！”

有人喊了一声，哭声便接了起来。

街道两旁很快跪满了人。雨水浸透他们的衣裳，泥浆沾上膝盖。有人把头磕在石板上，有人举着手里的破碗，碗中半碗杂粮粥已经被雨打散。

“杨公活命之恩！”

“杨公，您不能走啊！”

一名白发老妪挤到槛车旁，手里捧着半碗粗粮杂豆，往木栏缝里送。她的手腕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碗沿碰在木栏上，豆子滚进泥水里。

“杨公，您吃一口。路上冷，吃一口再走。”

缇骑伸手拦她。

“退开！”

老妪跪着不肯退，额头抵在槛车边沿。千户腰间的手按着刀柄，停了片刻，终究没有拔刀。

“请老人家退后。”他只说了一句。

旁边几个百姓仍跪在雨里，哭声堵住了街道。缇骑举鞭的手垂了下来，没人再催车。

杨鹤坐在槛车中，隔着木栏望出去。他把双手合在一起，朝街上长揖。

“老夫愧对诸位。”

百姓哭得更响了。

槛车缓缓往前。老妪跟了几步，泥水溅到她的裙摆上，她仍举着那只空碗。直到城门渐近，她才停下，伏在地上，把额头贴进泥里。

宁州北门外，雨势小了些。

槛车出了城，官道泥泞，车轮陷进车辙，走得很慢。杨鹤靠着木栏，胸口一阵阵发闷。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麻纸和一支旧笔，借着木栏透进来的微光，展开纸面。

缇骑听见车里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杨鹤咬破指尖，把血滴进砚里，又添了些墨。他握笔的手不稳，写两行便要停一停。

纸上写着：

“臣仰窥圣意，不嗜杀人。三边将士欠饷累年，饥民百万嗷嗷待哺。臣不忍尽诛大明赤子，乃奉行德意，事虽无成，心实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