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县村口，枯井边。

赵老栓蹲在井沿旁，双手按着怀里的布包。布包已经磨破，露出一角发黄的纸。

里正带着几个家丁走来，水火棍横在肩上。靴底踏过井边的碎石，停在赵老栓面前。

“赵老栓，田契已经换了主。你还守在这儿做什么？”

赵老栓没有答话，只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

一名家丁伸出棍梢，挑开他的衣襟。

“拿出来。”

赵老栓用干裂的手指压住那张纸，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慢慢站起身，从布包里摸出一张旧牌票，又取出一张归农路引，递到里正面前。

“杨总督发的免死票，县里给的路引。老汉回来种田，祖上那五亩薄田该还我，县衙说好的半斗谷种，也该给我。”

里正接过牌票，凑到眼前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

“半年前你随神一魁上山，县里已经按绝户逃丁除籍。田亩由王举人代缴欠赋，官府准他承买。如今田契在王家，你拿一张旧票，便要把地要回去？”

赵老栓伸着手。

“那是祖田。”

“祖田？”里正把牌票折了一下，“你家欠赋时，怎不见祖田替你还银子？”

赵老栓的手垂了下来。

里正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翻到一页，用指头点着。

“杨总督拨下的招抚银，两钱。谷种半斗。县里照例先扣旧赋，再扣公耗火耗。账上已经销了，你还要什么？”

“我没领着。”

“那是县里的账。你领没领，与你的欠赋是两回事。”

赵老栓盯着册页上那几个墨字。

“老汉只求半斗种粮。田没了，种粮总得给一口。”

里正把册子合上，递给身边家丁。

“县里没欠你。”

家丁伸手来拿路引。赵老栓捏住不放。

“这是官府发的。”

“官府发的路引，可管不了王家的田。”

家丁一棍敲在他手背上。

啪。

路引落地，赵老栓弯腰去捡，另一名家丁抬棍砸在他额角。他跌在井边，额头破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牌票上。

那两个褪色的字被血浸湿了。

免死。

里正把牌票掷在地上。

“拿着你的纸，滚出村去。”

几名家丁转身便走。靴底踢开碎石，渐渐出了村口。

赵老栓伏在地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他拾起路引，又把那张染血的牌票捡起来，折了两折，放回怀中。

井边聚着十几个青壮，都是跟他一道领票回乡的人。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有人把手藏进袖子里。没人开口。

一个年轻人走近，低声道：“老栓叔，粮没了，地也没了。往后咱们去哪儿？”

赵老栓把额上的血擦净，没答。

天黑以后，十几个人摸到里正家后院。粮仓门上挂着锁，门板外还立着两名家丁。

赵老栓从墙根拾起一块石头，砸在窗纸上。

屋里的人刚起身，众人已撞开后门，抢了几袋杂粮，又从柴房里拿走三把铁锄。里正披衣追出来，喊声未落，几个人便翻过矮墙，沿着村外山沟往北去了。

那张免死票贴在赵老栓胸口，血迹已经干透。

宁州，三边总督行辕。

陕西巡按御史吴甡站在堂中，身后几名书吏抬进七八只木箱。箱中装着庆阳、延安两府的招抚清册、田亩册和赋税旧簿，纸页沾着尘土，封签上盖着州县印记。

管粮通判立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勘合。

“吴巡按，这些账册皆经州县核过，若有差错，也该先行移文查问。”

吴甡没有应声。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染血的牌票，放在案上。

“安定县枯井旁，死者身边拾得。”

通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勘合便放了下来。

吴甡把牌票推到他跟前。

“杨鹤先后拨下十余万两招抚安置银，实到降民手中的有多少？”

“各县账目尚未合齐。”

“账目合不齐，旧赋倒扣得齐。”

吴甡翻开一册分县核查实册，指着其中一行。

“安定县赵老栓，家有五亩薄田，随神一魁出山后，县中除籍。王举人代缴欠赋，次年便买下田亩。赵老栓领到招抚银两钱，账上却记作抵旧赋；半斗谷种，记作公耗火耗。”

他又翻过一页。

“庆阳、延安两府共报招抚安置银十余万两，逐县勘查，实发到降民手中的不足两成。余银或抵旧赋，或入公耗。乡绅买田，县吏销账。逃上山的人刚回村，便又成了无田无粮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