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着火把，当众展开，一字一字念：

“朝廷不遥制前线一兵一卒的进退。锦州及长山一线兵马火炮调度，全权委任督师孙承宗。”

火光晃了晃。

老督师的声音沉下来，压着风。

“巡抚丘禾嘉，若再敢以文书掣肘军机，”

念到这儿，他停了。

没念出来。

只把腰刀拔出半寸，刀刃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冷冷看着丘禾嘉。

“后头那几个字，抚台还要听么？”

丘禾嘉两腿一软。

噗通。

跪在湿沙滩里，官帽磕进了泥。

“下官……下官不敢！下官有眼无珠，冲撞督师！冲撞宫里！下官该死！”

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大氅里头，中衣全透了。

五百抚标，鸦雀无声。刀不敢拔，话不敢说，一个个把头低到胸口。

孙承宗把刀推回鞘里。

咔。

一声轻响，丘禾嘉浑身一哆嗦。

老督师没看他，转身对着副手，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传老夫军令。”

“丘抚台麾下这五百抚标，甲胄齐整，膀大腰圆，是老夫近来见过的最壮实的苦力。”

副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忍着没笑出声。

“卸了外甲，全部下滩，拉炮纤！一炷香之内，本督师要看见人上套！”

“丘抚台。”孙承宗这才回头，“你的巡抚衙门，连夜给本官办一件事：沿路州县张贴告示——就说宁远征调民车，转运霉粮草料赴锦州。告示要贴得多，贴得勤。”

“霉……霉粮？”

“对。霉粮。”孙承宗淡淡道，“你那些兵不是想保城么？现在，去保炮。”

丘禾嘉伏在泥里，连声应着，爬起来挥刀催自己的兵。

方才还横刀立马的五百抚标，这会儿脱了甲，一人一根粗纤绳，套上肩膀，弓着背往滩涂上拖炮。

“一二，嗨！一二，嗨！”

号子声、骂娘声、骡马嘶叫声，在海滩上响成一片。

当夜，车队拔营。

几十头健骡拖一辆大车，炮拆了架，炮身藏在加固底板的大车肚里，上头铺高粱秆，压豆饼，压得严严实实。车轮压碎冻土，咯吱咯吱，一路往长山方向碾。

车队外围数里，孙承宗撒出去的关宁夷丁精骑四下游猎。

后半夜，一拨科尔沁探马摸近官道，刚想勒马张望——

草丛里嗖嗖两声。

人栽下马，连哼都没哼出来。马想跑，被夷丁按住，一刀了账，拖回野地埋了。

又过两个时辰，第二拨也折在同样的地方。

尸体埋进草窠，血渗进冻土。官道上的大车，一辆接一辆，不紧不慢地往西走。

八月初八，拂晓。

长山。

孙承宗咳嗽着下了马。这一路上秋风吹的，老毛病又犯了，胸口一阵一阵发闷。

亲兵要扶，被他推开。

他拄着步弓，一步一步登上主峰南麓。到了位置，从怀里掏出一张图，图上没有落款，只有密密麻麻标好的炮位。

对着谷口比了比。

再拿步弓在山脊上量。一弓，两弓，三弓。

“河谷宽约九十余弓。”老督师喘着气，声音哑得厉害，“图上标的，分毫不差。”

工兵营已经上来了。

“反斜面挖炮位！三合土垒护墙！糯米汁，石灰，砂子，比例照宫里的方子，一钱都不许省！”

“挖出的土，天亮前全运到北坡去，一筐不许留！”

“得令！”

几十把铁锹同时下地。

日头一点一点爬上来。

辰时末，第一门加厚红夷大炮，被几十个汉子喊着号子，从大车肚子里吊出来，垫着滚木，一寸一寸推进掩体。

炮口调平，压低，直指谷底那条必经的官道。

炮身上盖枯枝，撒黄土。

远看，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堆。

就在这门炮落位的当口

东边。

天际线上，隐隐滚过来一阵闷响。

大凌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