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架山。八月初七，深夜。

潮水刚退，滩涂上一片烂泥。

火把连成一条长线。水手们光着膀子跳进泥里，滚木垫在船板底下，撬杠别着船身，喊一声号子，往上拖一寸。

船舱撬开，油布掀掉。

一门门黑黝黝的铁疙瘩，从遮洋船里吊下来。炮身比寻常红夷粗了一圈，管壁厚得离谱，膛口那圈铜箍在火光底下泛着冷光。

内官监的副手捏着交割单，嗓子都喊劈了。

“轻点！轻点！磕掉一块漆，爷几个的脑袋都得搬家！”

就在这时候，官道口出事了。

火把密了一倍。

辽东巡抚丘禾嘉，带着五百披甲抚标，堵在道口正中间。

“站住！”

当先一名参将横刀立马：“奉丘抚台军令，此路车辆人马，一律扣下！”

副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去拱手：“这位大人，我们是内官监的差事，押的是宫里……”

“宫里？”

丘禾嘉从后头走出来，披着大氅，官帽端端正正。

他抬手打断副手，脸一沉。

“大凌河已经叫建虏合围了！几万铁骑在外面挖壕，前线糜烂至此！你们倒好，这时候往笔架山卸货？”

“本抚今日就依着朝廷规矩办事。凡过境辎重，开箱查验。所有民夫骡马，即刻调回宁远，随本抚保城！”

副手急了：“抚台大人！这是军……”

“军什么军！”

丘禾嘉把袖子一甩，嗓门抬得老高。

“本抚是辽东巡抚！节制地方军务，防的就是你们这些内臣在外头胡来！来人，把车都给我扣了！”

五百抚标哗地往前一压。

副手脸都白了。他手上就几十个水手太监，打是打不过的，道理也讲不通。

正僵着。

后头车队里，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老人扶着车辕，一步一步走下来。

甲胄外头罩着旧斗篷，腰间挂刀，胡子全白了大半。

孙承宗。

副手一看，差点哭出来，赶紧让开道。

丘禾嘉眼皮一跳，随即躬身行礼。

“下官丘禾嘉，见过督师。”

“丘抚台。”

孙承宗的声音不紧不慢，还带着点喘。

他听丘禾嘉把“朝廷规矩”“文官节制”“防内臣胡来”那套又完整说了一遍。

老督师听完，居然点头。

“丘抚台考虑周全。”

“督师明鉴！”

“确实该查。”孙承宗侧过身，把道口让开了，“这批货，抚台亲自验一验，也算尽了巡抚的本分。”

他抬手一引。

“请。”

丘禾嘉心说这老东西怕也是理亏。

他整理了一下官帽，迈步上前，走到头一辆大车边，伸手抓住油布一角，往上一掀：

火把的光全照进车厢里。

没银子。没绸缎。

一门红夷大炮，斜躺在加固过的底板上，炮身粗得他两只胳膊都合不拢。管壁上的加厚铜箍，一圈，一圈。

再掀一辆。又是一门。

再掀。还是。

丘禾嘉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儿了。

车厢边上还码着成排的木箱，箱子缝里露出一颗颗铁球，拳头大的窟窿眼儿，是留着插引信的。

开花弹。

“这……这……”

他舌头打了结，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

二十四门炮。外加几千枚开花弹。

哪个衙门批的？兵部不知道，他这个巡抚不知道，这批货是怎么一路从京师漂洋过海运到笔架山的？！

就在这时候。

官道后方，马蹄声炸响。

一骑驿马从夜色里冲出来，背上插着小旗，滚鞍落地，摔了一跤爬起来，捧着一个火漆信筒，直奔孙承宗。

“兵部八百里加急！呈孙督师！”

孙承宗接过，拆开火漆。

一卷黄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