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铜铃声还没停干净。

王承恩小跑着去备轿，刚招呼了两个小太监抬青衣小轿过来，何平却站在门槛里头，一步没挪。

“万岁爷，轿子备好了。”

“撤了。”

王承恩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撤轿？那……不去诏狱了？”

何平摆摆手，转身走回东暖阁。

去诏狱问一个罪囚？

半年前或许还值得。那时候他两眼一抹黑，连大凌河在哪个方向都得问人。可如今袁崇焕肚子里的东西早就被掏空了，守城的方略写了一沓，长山河谷的炮位图、城内的火药布防、祖大寿和何可纲的分工，哪一样不是半年前就送出来了的？

现在皇太极真的来了，靠的是前线将士手里的刀，和军器局炉子里烧出来的炮。

不是诏狱里那盏油灯。

再说了，一个皇帝三天两头往天牢跑，传出去像什么话。言官的唾沫能把乾清宫淹了。

“传旨。”何平坐回御案后头，声音不高，“急召兵部尚书熊明遇、户部尚书毕自严，还有徐光启军器局的掌印官，即刻入宫。”

……

一炷香后，暖阁的门帘掀开，三个人一前一后进来。

熊明遇走得急，官帽都歪了半边。毕自严手里还捏着一本没看完的账。军器局掌印官姓陈，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臣等叩见陛下。”

熊明遇奏道：“陛下，臣正欲向您禀报。”

皇太极因张家口货路断绝，提前动手，两黄、两白、两红、两蓝八旗主力尽数调出，又纠集了科尔沁、敖汉、奈曼诸部，佟养性的乌真超哈汉军炮营也随行，总数好几万，距大凌河工地只剩几日路程。

“陛下……”熊明遇捏着塘报的手在抖，“建虏这是倾巢而出啊！”

“朕知道。”

“可大凌河的城……”他把塘报往下一压，声音都劈了，“丘禾嘉克扣班军、掣肘物料，闹得城上雉堞至今没修完！城墙没雉堞，跟没城墙有什么两样？建虏带着红衣大炮来，那就是来拔钉子的！”

毕自严在旁边没说话，眉头拧成个疙瘩。

何平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他心里头其实翻腾得很。历史上大凌河就是这么打的——城没修完，皇太极来了，围三个月，城里吃人，四万援军在长山送光，何可纲被杀，祖大寿诈降。

原剧本烂透了。

可他手里这个本子，半年前就改了。

熊明遇跪下去了。

“陛下！臣斗胆，请立刻下旨，命祖大寿、何可纲弃城，全军退守锦州！大凌河孤悬锦州以东三十里，粮道漫长，如今城防未备而建虏重炮齐出，强守是死路！城内一万余辽兵、两万班军工匠，那都是大明的命根子，不能填进瓮里啊！”

毕自严也出列了。

“陛下，臣附议熊大人。太仓的银子刚拨去宣府二十万，夏税还短着四十万两的窟窿。若辽东打成旷日持久的围城消耗，户部……户部是真拿不出买粮雇车的银子了。”

话说得恳切，两条膝盖也跪得实在。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

烛火跳了一下。

何平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忽然笑了。

“熊明遇，你当朕修大凌河，是真想把那座城修完？”

熊明遇一抬头。

“……陛下此话何意？”

“高时明，取东西。”

高时明捧出一只承运库专匣，又从里头抽出两册账本。一本是辽东军费专账，一本是军器局交割单。

何平抬手，账册当着熊明遇的面摊开，推到他眼前。

“自己看。”

熊明遇扶着膝盖凑过去

“六万斤生铁、硝磺共一万斤，徐光启军器局日夜赶工，铸成加厚管壁红夷大炮二十四门，预制开花弹三千枚。前日已装遮洋船出海转运，现抵笔架山，正交割孙承宗关宁骡马队接运。”

熊明遇的眼睛瞪圆了。

“二……二十四门？！”

“一门不少。”何平道，“开花弹三千枚，也一门不少。”

毕自严也凑过来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