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压过乾清宫的檐角。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御案上的白绫轻轻动了一下。那上面的血字已经干了，颜色发暗，笔画却还清楚。

高时明将白绫展开，躬身退到一旁。

“万岁爷，沈棨说，这封血书要亲手交给陛下。”

何平没有立刻伸手。

那一卷白绫上，沾着宣府城门外的尘土，也沾着沈棨自己的血。写信的人已经在囚车里昏了几回，水米不进，却还想着替七万边军说话。

高时明低声道：

“他还说，臣之罪，臣一人担之。边军之苦，求陛下莫再问罪。”

何平这才将白绫取过来。

第一行字写得很重，血迹渗进绫布，几乎要穿透过去。

“臣沈棨，为宣府百万生灵计，为七万饥军性命计，事急从权，私下开市立誓，罪该万死，绝不求饶！”

何平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后面的字便乱了些。

“然朝廷欠饷十九月，边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若无抚赏，边墙旦夕即破；此通虏之罪，实非臣一人所能为，乃无米之炊逼出之死局，望陛下明察九边之苦！”

殿中只剩更漏声。

高时明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何平把白绫铺平，目光落在“私下开市立誓”六个字上，许久没有移开。

沈棨不是范永斗。

范永斗把生铁硝磺送给后金，是为了银子。沈棨却是想用一纸盟约，换宣府一段安稳。他以为自己守住了百姓，替朝廷挡下了一场兵祸。

可边镇大臣若都照这个法子办，今日宣府与后金立誓，明日大同便能自行议和，后日延绥也可以拿朝廷的军饷不足做由头，另立一份边约。

到了那时候，九边的城墙还在，军令却已经散了。

何平伸手按住白绫。

“沈棨这个人，不是范永斗那种为了银子卖祖宗的奸臣，他是个……蠢才。”

高时明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以为在野狐岭咬牙签个字、开个马市，就能保住宣府百万百姓平安；他却不明白，朝廷一旦默认了这个先例，明日大同、延绥、蓟镇的督抚人人效仿，大明九边的防线不用皇太极来打，自己就散架了。”

何平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他知道沈棨错了。

可他也知道，沈棨血书里有一句话没有写错。

朝廷欠饷十九个月。

一个边镇总兵拿什么守城？一群军士连冬衣都没有，拿什么替皇帝守国门？

昨日他为了保住宣府，拿二十万两内帑买下了一场没有拔刀的兵乱。今日若把沈棨立刻处死，宣府军士听见消息，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替朝廷开门送货的人被杀，替边军求饷的人也被杀。

往后还有谁敢把边镇的穷困写进奏疏？

何平闭了闭眼，随即睁开。

“传朕旨意给刑部。”

高时明趋前半步。

“万岁爷请示下。”

“沈棨虽有专擅欺隐之罪，念其守宣府劳苦，免其死罪。革职，锁拿刑部大牢，监候三年。三年之后，再行发落。”

高时明抬起头。

“监候三年？”

“对。”

“那董继舒……”

“革职回籍。”

“王坤呢？”

何平把白绫卷起，放在案上。

“杖三十，发配孝陵种菜。”

高时明一怔。

“发配孝陵？”

“他不是喜欢在边镇发威吗？让他去种菜。每日看着陵寝，替朕想一想，什么叫奉差内使，什么叫越位干政。”

高时明跪下叩首。

“万岁爷仁厚恤下，沈棨在狱中必感念天恩。”

“别给朕戴高帽了。”